徐明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那种冷不像空调的风,倒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从脚踝爬到小腿,又从腰侧钻进骨头缝里,冷得人想尖叫,嘴巴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天花板,没有台灯,没有睡前还在刷的手机屏幕。
头顶是浓稠到几乎变成实体的黑暗,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透着一层死气沉沉的暗红色,像是谁在天幕上涂了一层干涸的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往嗓子里灌沙子。
徐明的脑子在这片沉默里“嗡”地炸开了。
他记得自己睡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乱响的折叠床上,手机还搁在枕头边充电,空调开到十六度,被子被他踢到了一边——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在哪?徐明?徐明!!”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左侧炸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徐明猛地扭头,借着那层暗红色的微光,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那是林小雨,大一迎新晚会上认识的学妹,扎着最普通的马尾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睡衣,两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林小雨?”徐明的嗓音有点发紧,“你怎么——”
话没说完,地面猛地一震。
那感觉不像地震——地震是上下颠簸,这个东西像是在地底下翻滚,带着一种黏腻的、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泥土里蠕动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忽然亮了一瞬,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极高处掠过,将那股红光投射到了更广阔的范围内。
只是一瞬,但足够了。
徐明看见了他们所在的地方。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地面是黑褐色的,像被反复浇灌过鲜血后干涸形成的颜色。平原上密密麻麻地竖着无数根木桩,有的上面什么都没有,有的绑着早已辨不清面貌的东西,干瘪的肢体被铁链锁在木桩上,在方才那阵震动中微微晃荡,发出骨头与木头摩擦的细微声响。
像一片没有尽头的刑场。
“我在做梦。”林小雨的声音在发抖,她死死攥着胸前的纽扣,指甲嵌进掌心,“我一定在做梦,等我数到三我就会醒过来,一、二——”
“别数了。”徐明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镇定得多。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是站稳了。
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害怕的时候脑子越清醒。小学春游大巴爆胎的那一次,全车同学都在尖叫,就他一个人记得拉好窗帘挡住碎玻璃,然后用安全带把自己牢牢绑在座椅上。后来老师说这孩子心理素质好,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就是单纯地怕死,怕到了极致,反而每根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弦。
徐明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痛实实在在。
不是梦。
地面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猛烈。
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来。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过了两三秒,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只手,灰白色,指尖泛着一层铁锈般的暗红,从虚空里伸出来,死死扣住了那层天幕的边缘。
然后是一只又一只手。
十几只,几十只,密密麻麻地从那道裂缝中探出,腐烂的手指像鹰爪一般勾在虚空中,同时发力——
“刺啦——”
那声音像是撕开了一块浸透了水的亚麻布。
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暗红色的光芒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下来,将整个平原照得通明。徐明终于看清了他们脚下的地面是什么——那不是普通的泥土,那是无数骨头碎片与干涸的血块混合碾压而成的土层,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就像踩碎了一层薄薄的冰。
而那道被撕开的裂缝中,东西开始落下来了。
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场尸雨。
几十具僵硬的身影从裂缝中坠落,有的直直地栽进了泥土里,有的砸在了木桩上,腐朽的躯干发出“咔嚓”的断裂声。但它们几乎没有停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以一种僵硬的、近乎机械的方式爬起来,关节扭动的角度完全不像是人类该有的弧度。
然后,它们齐齐地转动了头颅。
腐烂的脸上没有眼睛,眼眶里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面部的皮肤紧绷在头骨上,嘴唇收缩,露出两排发黄发黑的牙齿。
它们在“看”这片平原上的每一个活物。
“僵尸。”林小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些东西是僵尸——”
她的话音未落,离得最近的一具僵尸猛地朝他们这个方向扑了过来。它的速度比徐明想象中要快得多,两只脚几乎是在地面上弹跳,每一步都跨出近两米的距离,僵硬的手臂直直地伸在前面,十根灰黑色的手指像铁钩一样张开。
“跑!!”
徐明一把拽住林小雨的手腕,没命地往反方向狂奔。
他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被追上,不能被那些东西抓到,绝对不能。
身后传来更多的弹跳声。
密集的、此起彼伏的、像是几十颗心脏同时擂动的声音——但那不是心跳,那是一具又一具僵尸落地的声音,它们正朝着这片平原上唯二的两个活人蜂拥而来。
地面在震颤。
林小雨绊了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倒,徐明拽着她没有松手,硬生生把她拖了起来。她的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骨头上,蹭掉了一大块皮,但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跑。
她也在拼命。
两个人不知道跑了多远。平原似乎没有尽头,无论他们怎么跑,前方永远是一片黑褐色的死寂,那些木桩就像一排排永恒的墓碑,从他们身边掠过又出现,无穷无尽。
身后的弹跳声越来越近了。
徐明能感觉到那股腐烂的甜腥味正在变得浓郁,像一层黏稠的薄膜敷在后脖颈上,冷得他头皮发麻。他甚至能听见那些僵尸嘴巴张合的声响——上下颚撞击时发出的“咯咯”声,像某种昆虫的啃咬。
“徐、徐明——”林小雨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它们越来越近了——我们跑不过它们的——”
徐明的大脑在这片绝望中反而更加清醒了。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些僵尸电影,屏幕上身穿黄道袍的九叔手持桃木剑,用糯米、墨斗、鸡血和符咒镇压僵尸。他以前只觉得那些是老港片里才会出现的东西,是虚构出来的民俗恐怖元素——可现在,那些东西就在他身后追着他跑,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要活命,就得想办法对付它们。
而他手上什么都没有。
桃木剑——没有。
糯米——没有。
符咒——没有。
徐明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绑着枯尸的木桩,忽然看见其中一根木桩的底部堆着一些黑色的颗粒状东西。他来不及细想,跑过去一脚踢飞——那些颗粒四散溅开,有几颗落在他的脚面上。
是糯米。
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在这里放了多久,但那些糯米看起来还保持着完整的外形,黑色的壳面上甚至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泽。
“捡糯米!!这些东西怕糯米!!”徐明朝林小雨吼道。
林小雨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蹲下身把散落在泥土中的糯米往口袋里塞。两个人在几乎要掉头跑的状态下,像疯了一样抓取任何能抓到的糯米粒。
一具僵尸追上了他们。
它的速度在这一刻突然加快,像一颗腐烂的炮弹一样朝林小雨撞过来。徐明来不及多想,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糯米,狠狠地朝僵尸的脸上砸了过去。
那些黑色的颗粒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正正地砸在僵尸的胸口和脸上。
“滋——!!”
那不是普通的反应。
糯米落在僵尸身上的那一刻,像是烧红的铁块烙进了冷水中。僵尸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起白烟,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燃烧。那张本就腐烂的脸在糯米的侵蚀下开始剥落,灰黑色的皮肉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筋膜和白色的骨头。
僵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不像任何生物能发出来的,像是金属被强行撕裂时发出的尖锐哀鸣。它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腐烂的手臂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身体,试图把那些糯米从身上弄掉,但每一次拍打都让更多的糯米陷入它的皮肤,烧出更多冒着白烟的焦黑伤口。
徐明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对准它的脸又是一把糯米。
这一把砸得更准,直接覆盖了它大半张脸。那张腐烂的面孔以恐怖的速度崩解,黑色的眼窝里甚至冒出了火星,皮肉像烧焦的纸一样卷曲脱落,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骼。僵尸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两只僵硬的手臂在空中疯狂地乱舞,终于在一连串令人不寒而栗的“咔嚓”声中轰然倒地。
它没有再动。
更多的僵尸正朝这里涌来。
那些弹跳的身影在这片暗红色光芒的照耀下,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蝗虫,从四面八方朝徐明和林小雨逼近。
“往这边跑——别停!!”徐明拽着林小雨,朝着僵尸相对稀少的一个方向冲去。
林小雨已经不敢回头看了,她只是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把每一把糯米死死攥在手心里。
他们跑上了一座小土坡。
说是土坡,其实是一座由骨头和石块堆叠起来的矮丘,坡顶立着一根比其他木桩更粗壮的石柱,石柱的四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像汉字的任何一种写法,笔画歪斜扭曲,像是某种远古的文字,在暗红色的光芒下泛着微弱的暗金色。
石柱下面,放着一个缺了一个口子的瓦罐。
林小雨的余光扫到瓦罐旁边躺着的一个布包,布包的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折叠整齐的黄纸符,每一张符上都用赤红色的朱砂画着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图案,笔画如游龙走蛇,在瓦罐口溢出的微光里似乎还在微微游动。
边上还散落着几颗干瘪的红枣和一个破了口的葫芦,葫芦嘴里渗出的液体早已凝固,在石柱底部的泥土上留下一圈暗黑色的印记。
符咒。
林小雨来不及多想,扑过去一把抓住那几张黄纸符。
抓起符咒的瞬间,指尖像是被火舌舔了一下,一股灼烫的热流从符纸上涌入她的掌心。那种感觉不像是烫伤——更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她的血管里炸开了,像烧红的铁丝从指尖一路蹿到肩膀,每一根神经都在那一刻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疼。
但奇怪的是,在那阵剧痛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害怕了。
那道热流像是一层薄薄的铠甲,贴在她的皮肤底下,将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硬生生地逼退了几分。她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但呼吸比刚才稳了很多,攥着符纸的手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发抖。
“徐明,拿着!”
她将一张符纸拍进他的手里,自己也死死攥住另一张。
徐明几乎是在接住符纸的同一瞬间就感觉到了那股灼烫。它像一道滚烫的熔岩从指尖涌入血管,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咬紧了牙关——疼是真疼,但那道热流像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身体里,替他擦去了某个一直盘踞在骨头里的阴冷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符纸上那些朱砂画的纹路,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爷爷说的那些半真半假的传说:“太上敕令,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当时他以为那些只是哄小孩的老迷信,可现在——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他的注视下隐隐发光,像是什么古老的语言正在对他回应。
山坡下,僵尸群开始出现了异样的躁动。
那些原本势不可挡的东西,在距离山坡还有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忽然集体停滞了一下,腐烂的头颅高高仰起,像是在空气中捕捉某种气味,又像是在忌惮什么东西。紧接着,最前排的几具僵尸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转身往后挤去,将身后的同伴撞得东倒西歪。整个僵尸群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拦住了去路,在距离石柱十几米的地方疯狂地来回打转,却始终不敢再向前一步。
它们怕那根石柱。
不,准确地说,它们怕的是石柱上那些密密麻麻刻满的符文。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僵尸群逼近的瞬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爆发出一个短暂的亮光,那一瞬间的光芒比这片平原上的暗红色更加炽烈,更像是一种警告——这里,不许过界。
徐明攥着符纸朝石柱的方向移动了几步,伸出握着符纸的那只手,将符纸的正面朝向山坡下的僵尸群。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那一刻骤然变亮。
山坡下,离得最近的几具僵尸发出痛苦的嘶吼,腐烂的面孔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它们疯狂地后退,将身后的同伴撞得摔倒在地,翻滚的身躯带起一片黑色的尘土。整个僵尸群在符纸的光芒照耀下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惊恐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几十具身影拼了命地往后挤,把它们僵硬的身体蜷缩在符纸无法照到的地方。
石柱周围的那些低吼和尖啸仍然在持续,山坡下挤满了不敢上前又不愿离开的僵尸,它们焦躁不安地绕着山坡打转,偶尔抬头发出一声像是哭泣又像是咒骂的哀嚎。
林小雨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一直在发抖。
她跌坐在石柱旁边,把那几张符纸贴在胸口,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在手里。
“徐明。”
她的声音很小,被山坡下那些僵尸的骚动淹没了大半,但徐明听见了。
“我们,”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眶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但没有落下来,“会死在这里吗?”
徐明沉默了几秒。
他站在石柱前,身后是刻满了符文的高耸石块,手中攥着一张正在微微发烫的黄纸符,脚下是无数破碎的骨头和干涸的血迹,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平原和那片永不熄灭的暗红色天空。
而他身后,是成百上千双空洞的眼窝,正死死盯着他的后背。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逼到绝路的赌徒,所有的筹码都已经推上了牌桌,没有退路了。
“不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一定能回去。”
林小雨没有问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也许是因为他攥着符纸的手没有发抖,也许是因为他站在这片地狱里的脊背仍然是直的,也许只是因为在这片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们的地方,如果有人必须在他们两个之间扮演“那个不会崩溃的人”,那个人只能是他。
山坡下的黑暗中,更多的身影正在从平原的尽头朝这边涌来。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像一条条暗黑色的溪流汇入湖中,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腐烂的躯体在蠕动,僵硬的手臂在黑暗中朝着石柱的方向不断伸展,像是溺水的人朝着水面伸出求救的手。
但它们始终不敢踏入那根石柱二十步之内的区域。
徐明靠着石柱坐下来,和林小雨并肩望着山坡下那片不断膨胀的黑暗。
他没有说话。林小雨也没有说话。
在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嘶吼声中,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很响,很沉,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像一种最原始也最倔强的宣示——
我们还没死。
我们还得活着。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那片暗红色天空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睁着空洞的眼窝,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个忽然闯入这片死地的活人,脸上浮现出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微笑。
僵尸群忽然安静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成百上千具腐烂的尸体同时停止了嘶吼和尖叫,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了(如果它们还能呼吸的话),整个平原像是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然后,它们开始整齐划一地后退。
像是被什么人下了统一的指令。
百万分之一的瞬间,徐明看见了一双躲在尸群深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猩红色的光芒,不属于任何一具僵尸,因为那双眼睛里是有意识、有情绪的。
那不是一个僵尸应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猎人盯着猎物时才会有的目光。
山坡下重新陷入死寂。
徐明攥紧手中那张符纸,感受着那道从朱砂纹路中传来的微弱热量,抬起头看向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天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 第二章 山神庙
徐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场景和他身处的平原完全不同。那是一个很小很破旧的山神庙,庙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两扇木门歪歪斜斜地半掩着,门楣上方的匾额裂了一道长长的缝隙,依稀能看见斑驳的四个字——“威灵显赫”,其中“显”字缺了左半边,“赫”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红点。
庙里没有神像。
供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香炉里插着三根快要燃尽的香,香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庙顶汇集成一蓬灰白色的雾,久久不散。
供台前面的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残破的明黄色道袍,样式像是古旧电影里的款式,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辩不清原先的颜色。他的脸上也全是血,眉毛胡子都被血糊住了,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灰白色的胡茬和一道从额头斜劈到耳根的恐怖伤口。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柄断成了两截的桃木剑,左手按在腹部,指缝间不断地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石板地面的裂缝缓慢地扩散开来,像一棵正在生长的大树的根系。
老道士的气息很微弱,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还活着。
“小娃娃,”那个声音很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在粗糙的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濒死的虚弱,但偏偏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怎么来的这个地方?”
徐明想说“我不知道”,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不该来的,”老道士喃喃自语,“鬼月还没到,鬼门就开了,不对,不对。”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暗黑色的血沫,溅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带着某种腐蚀性的东西。
“拿着——咳咳——拿着这个——”
他用一只满是指甲缝都嵌满了黑血的手,从道袍的袖口里艰难地掏出一个东西,朝徐明的方向推了推。那是一个乌木做的小令牌,只有半截火柴盒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篆体字,用红线编成的绳子穿着,绳子的一端已经磨得起了毛。
“镇魂令——咳咳——保住你们的命——”
老道士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像风中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记住——别——别再往北走——往——往西——”
声音戛然而止。
老道士的手从袖口里滑落,重重地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三根快要燃尽的香在那一刻同时断了。香烟猛地一顿,然后散了,像是支撑着这片空间最后的某种力量也跟着断了。
梦醒了。
徐明猛地睁开眼睛。
山坡下仍然是密密麻麻的僵尸群,暗红色的天空仍然是那片死气沉沉的暗红色,一切都和睡前一模一样——除了他的掌心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乌木做的令牌。
冰凉,坚硬,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令”字,用一根磨损的红线穿着,红线的另一端系在他的左腕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
他翻过令牌的背面。背面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只有密密麻麻的细小的划痕,像是曾经被人用指甲反复刻过无数遍。
“徐明,你手里——”
林小雨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惊诧。
他看过去,发现林小雨的左腕上竟然也系着一根同样的红线,另一端垂下来的红线末端空荡荡的——没有令牌。
“刚才我睡着的时候梦到了一个老道士,”林小雨抬起左腕,盯着那根红线,“他让我往西走,他说往北走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
山坡下的僵尸群忽然又一次躁动起来。
但与之前的躁动不同——这一次,它们是朝一个方向涌动的,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决堤后的水流,朝着北方的地平线奔腾而去,弹跳的身影在暗红色的光芒下拖出长长的阴影。
不是冲他们来的。
是有什么东西在北边召唤它们。
两个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中读出了同一个念头——向北,有东西。
“老道士说不要往北。”林小雨的声音很小,但语气很坚定。
“那我们往西。”徐明没有任何犹豫。
他蹲下来,把先前捡来的糯米仔细地分成了两份,装进两个口袋,把其中一份递给了林小雨。符纸紧紧攥在手心里,他能感觉到那道微弱的热量仍然在从符纸中释放出来,像一个微型的暖炉贴在他的掌根处,挡住了这片平原上无处不在的阴冷。
两个人从山坡的另一面滑了下去。
土坡后方是一条狭窄的干涸河床,两侧是被暗红色光芒照出诡异轮廓的土壁,河床的底部铺满了黑色的碎石和不知名的骨骼碎片。林小雨光着的脚踩在那些碎骨上,每一次都像是在踩碎玻璃渣,但她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
徐明走在前面,视线始终警惕地扫视着河床的两端。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他经过某些地方的时候会微微发亮——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地点的位置。也许以后有用,也许没有。
河床在走了大约十多分钟后变得更加狭窄,两边的土壁几乎要合拢在一起,只留下不到两米宽的通道。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甜腥味渐渐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松木燃烧后残留的焦香,又像是某种陈旧的纸制品在潮湿环境中自然霉变后形成的复合味道。徐明吸了两口,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意外地平复了一点点——不是因为疲惫或麻木,而是因为这种气味让他想起了什么。
小时候。
那些和爷爷一起走过的老巷子。巷子尽头常年有一家卖纸钱的香烛店,老板姓钟,店门口总是摆着一大摞金纸银纸和成捆的纸香。那种气味和此刻空气中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香烛,黄纸,旧木头,和一种说不清的“神龛味”。
河床的尽头是一片平地。
平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彻底枯死的老槐树。槐树的树冠已经完全秃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树皮剥落了大部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木质上爬满了肉眼可见的细裂纹。
而槐树的树干上,嵌着一个东西。
像是一个香炉。
灰黑色的石质炉身已经完全嵌入了树干中,与树干的木质融为一体,仿佛是从树里长出来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燃尽的香。香灰堆满了炉口,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得四处飘散,落在树干上,落在地上,落在那棵枯槐干裂的根系间。
香炉的下面,刻着三个字。
字迹非常浅,几乎要被风化和磨损抹去,但徐明还是辨认出来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三个字,呼吸忽然变得又重又涩。
“山——神——庙。”
林小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恍惚的低语。
“我梦到的就是这个地方。”
## 第三章 人间的联系
庙门推开的瞬间,一阵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腐臭味——那更像是积攒了数百年的香火气和木头霉变的味道搅在一起形成的古怪混合物。庙内没有光源,但奇怪的是,里面并不黑,甚至比外面的平原还要明亮几分,只是那光的来向完全找不到,像是从墙壁和地面的每一个缝隙里同时渗透出来的,均匀地填充着整个庙宇空间。
庙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底。
靠墙的供台上只有香炉和几支快烧到末尾的蜡烛,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供台后面的墙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幅几近褪色的巨型壁画——极其模糊的轮廓勉强勾勒出一位金甲神只,面目已经斑驳不堪,隐约可辨是踏着浮云、手执长枪、居高临下怒目圆睁的模样,威风凛凛的神态几乎要从画里扑出来。
供台正下方胡乱堆放着许多杂物——几袋已经发霉的糯米、一柄半长的生锈铁剑、几叠变黄发脆的纸钱、印着模糊图案的三清画像,以及一个被布料紧紧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徐明的目光在那块布包上停留了几秒。
他的手指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灼烫感,那股热流从指尖一路窜到肩膀,整个左臂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符纸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度释放着热量。
“布包里的东西,”林小雨也感觉到了符纸的变化,她的右手攥着符纸,整条小臂都在微微发颤,“符纸在告诉我们,那里面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徐明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搭上布包的结扣。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布包的结。
陈旧的布匹散落开来,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柄木剑。
剑身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黑红色,质地非常细腻,不像任何徐明认识的木材,表面有无数细密如发丝的金色纹路,在庙内无处不在的微光中泛着幽暗而柔和的光芒。剑刃不算锋利,但剑脊上那一道深深的血槽刻得极其规整,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像是某种禁忌的符文。
剑柄处系着一根已经变了色的穗子,穗子上坠着一枚铜钱大小的老式玉佩,玉体晶莹温润,中心刻着一个“道”字。
徐明握住剑柄。
那股在符纸上感受到的灼烫感在这一刻同时涌入了他的全身,像一道滚烫的河水从他的手掌灌入,沿着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脉奔涌流淌,冲进他的胸膛、四肢和头颅。
庙里所有的蜡烛在那一瞬间同时点亮了。
火苗是明黄色的,不是这片灵异世界中那种病态的暗红色,而是真真正正的、属于人间的火焰的颜色。八支蜡烛的火光将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影在这些真实的火光照耀下像受惊的虫子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徐明拿起那柄木剑,站起身。
他的后背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不对——准确地说,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背后缠了上来。
一条金蛇。
但那不是真正的蛇,那是一条由纯金色的光凝聚而成的灵体,蛇身大约有婴儿手臂般粗细,通体流转着温暖的光泽,像是一道被赋予了生命的阳光。金蛇从供台下面的某个角落里游出,沿着地面迅速爬上了徐明的小腿,以一种慵懒而优雅的姿态绕过他的膝盖,最终盘踞在他的肩膀上,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扬起,金色的蛇瞳微微眯起,注视着庙门外的黑暗。
徐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僵住了,一动不动,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金蛇就贴着他的脖子,他能感觉到那层温暖的光芒正从蛇身上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有人在他最怕冷的地方盖了一层薄绒毯。
蛇头忽然低下来,金色的舌尖在他的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没有恶意。
徐明几乎是本能地感受到了金蛇的意图——它不是在攻击他,它是在认主。
一阵低沉的异响将这份短暂的安宁撕得粉碎。
那声音从庙门外的黑暗中传来,闷雷般向山神庙的方向逼近。地上那些碎裂的小石子在这阵震动中开始跳动,尘土从天花板的缝隙间簌簌落下,连供台上的香炉都在微微颤抖,炉口堆积的香灰不断滑落。
山神庙外,一条巨大的黑影从黑暗中显出了轮廓。
将近三米的身量,比外面那些行尸的体型大了不止一倍。它的身上穿着一件锈迹斑斑的清朝官服,胸口处原本绣着的仙鹤图案已经被污血浸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脸上没有丝毫皮肉——不,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它的皮肉已经完全干枯紧缩,像一张浸透了胶水的牛皮纸被强行覆盖在头骨上,将底下每一处骨骼的凸起都映衬得清晰可见。两只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但窟窿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着——暗红色的光,不是火光,更像是某种已经腐烂到了极致后残留在骨骼中的余烬。
它的嘴角在“笑”。
没有嘴唇的颌骨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发黑发黄的牙齿,那不是一个正常的生物能够做出来的表情——那是有人在拿一个断线木偶在表演。
尸王。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行尸成群,必有尸王。
两只行尸不知何时出现在山神庙门框的两侧,像两尊腐朽的守门石像一样直挺挺地站着,但它们都不敢踏入门内半步。符纸和木剑散发的力量像一道无形的墙,堵住了它们的每一步。
但尸王不同。
那一脚迈过门框时,整个山神庙都颤了一下。
尸王停在门内一步的地方,朝供台方向微微仰起头。它的鼻子——如果那团塌陷的干瘪软骨还能叫鼻子的话——在空气中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捕捉什么气味。
它在找。
找活人的气息。
林小雨紧贴在墙上,手里攥着那把糯米,指节泛白。
金蛇在她脚边游动了一圈,最终盘绕在她的小腿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鸣,像是在说——别动。
尸王歪了歪头,腐烂的眼窝转向林小雨藏身的角落。
它看不见。
但它“感觉”到了。
就在这个生死一线的节点上,那个声音响起——不是来自庙里的任何一处,而是从天际的某个不知名角落传来的,像是一段被岁月磨损得几乎听不清的录音。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那是一首极其古老的法咒。
诵经声浑厚低沉,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每念出一个字,庙里的蜡烛就剧烈地跳动一次,火舌蹿起半尺多高,庙内的光在这一瞬间骤然增强,像是什么被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尸王猛地转身。
它没有看见任何活人,但它听到了那段经文,那经文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烙在它的耳膜上——如果那团腐烂的皱褶还能被称之为耳膜的话。
它是怕的。
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刻入了骨骼最深处的臣服——那是它生前或死后残留的记忆里,唯一一个让它们必须低头的声音。
诵经声消失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像是在谁念完最后一个字后,那盘录音带就被抽走了一样。
尸王僵立了片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然后猛地转身,带着那两具行尸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中。
它放弃了。
至少暂时的。
徐明感觉到肩膀上的金蛇轻轻扭动了一下,用头蹭了蹭他的脸颊。那温度很温暖,是这片死地里他感受过的唯一一种不带寒意的温暖。
他咬咬牙,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柄黑红色的木剑,又看了看墙上那幅残破的金甲神像,沉声道:“那就干。”
金蛇从他肩头立起,发出一声明亮的长嘶。
## 第四章 第一夜
尸群退却的那一刻,林小雨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光着的脚底不知什么时候被碎石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混着黑色的尘土黏在脚掌上,蹭得地面上一片暗红色的印子。她把手里的符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口袋,又低头看了看小腿上缠绕的金蛇。
那金蛇已经明显变小了,从刚才手臂粗细缩成了拇指粗,但蛇身上的光芒没有减弱,仍然散发着那种温暖的金色光泽。它似乎能感受到林小雨的注视,微微扬起三角形的小脑袋,金色的蛇瞳眨了眨,然后慢慢沿着她的小腿滑到地面上,朝着供台的方向游去。
庙里忽然安静下来。徐明靠着供台坐下,把那柄木剑横放在膝盖上,盯着剑脊上那道深色的血槽出了好一会儿神。
“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吗?”林小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见过,”徐明苦笑了一下,“在电影里。”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在满脸尘土和干涸血迹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像是在暴风雨里苦苦支撑了太久之后,终于被允许稍微松懈那么一瞬间。
“我也看过,”她说,“小时候暑假,我奶奶家的电视永远在播那种老港片。僵尸片,功夫片,还有一些我根本看不懂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往昔时才有的柔软温度,“我记得有一部片子,九叔用墨斗弹线把僵尸困在棺材里面。墨斗线一碰到僵尸的身体就冒烟,僵尸尖叫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徐明没说话,但他的思绪已经被拉到了更久远的记忆里。
他记起更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爷爷带他去镇上赶集。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爷爷忽然停下三轮车,从怀里摸出一把黄纸和一个小布袋,在路口蹲下来烧了几张纸钱,又把布袋里的白色粉末洒在了路的四个方向。
“爷爷,你在干嘛?”
“洒糯米,”爷爷头也没抬,“十字路口是阴阳交汇的地方,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糯米能镇煞。”
那时候他听不懂“阴阳交汇”是什么意思,只记得爷爷洒完糯米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句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做人不能不信鬼神,但也不能全信。半信半疑,反而最容易出事。”
“你笑什么?”林小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徐明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我爷爷也懂这些。”
“那你爷爷有没有告诉过你,那些东西到底怕什么?”
徐明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张符纸。朱砂画的纹路在这片暗红色的光线下微微发亮,线条的走向复杂得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但他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知道了那些纹路的意义——就像婴儿不需要被教就知道怎么吸吮一样,他的身体在握住那柄木剑的那一瞬间,就接收到了某种古老的、超越了语言的信息。
“糯米,桃木剑,鸡血,墨斗,朱砂,符咒,”他把从符纸上获得的信息一字一句地念出来,“还有童子尿和黑狗血。”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最后那两个当我没问。”
金蛇从供台下面游了回来,嘴里叼着一卷发黄的旧布帛,一路拖到徐明脚边。
旧布帛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毛笔字,字体瘦硬潦草,像是什么人在极度仓促之间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墨迹已经发褐发淡,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水渍的浸润而变得模糊不清,但大部分内容勉强还能辨认。
徐明展开布帛,借着蜡烛的光看了起来。
那并不是什么秘密典籍,而是一篇日记。
第一页的日期还能隐约辨认出“七月初七”,下面写着:“布阵已毕,香烛已备,可恨我命数将尽,拖不过今夜子时。来者听好——”
字迹到这里断了一下,像是什么人在提笔之后又迟疑了很久,才继续往下写。
“你们能从平原活到这里,说明你们已经遇过尸群,知糯米与符咒之力。但前方所行之路,比平原凶险十倍,那片废城中盘踞着更可怕的东西。”
这句话下面画了一张粗糙的地图。地图没有标出距离和方位,只用了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几个关键节点——最下方是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标注了“此庙”,圆圈往北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长方形,标注了“废城”,长方形往西再往南,绕了一个大弧线,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莫要觉得绕远路是浪费时辰。那片废城是一道死关,凡进去的人没一个出得来的。从西边绕过去要多花三天,但那三天能救你的命。”
日记到这里忽然换了一种笔迹。
和之前那些苍劲有力的字不同,接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垂死的人用最后的力气在纸上刻下的。
“藏经阁的地下有一个密室,里面存放着初代主持手书的《三阴镇煞全书》,那上面记载了封印养尸地的全部法门。可惜我重伤在身,杀入三层之后便无力继续了,真是……”
最后一个字只有半个笔画就中断了,像是写到一半笔从手中脱落。
接下来是长长的一段空白,空白过后出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笔迹,更潦草,更急促。
“后辈,藏经阁三层的文魁尸不是你能对付的。我不是第一个死在它手里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老道士说不要往北走,听他的。那老东西虽然倔,但不糊涂。”
之后是一段几乎被水渍完全泡烂的文字,只能零星读出几个词。
“西行”、“三夜”、“未时”、“石门”。
日记到这里就彻底断了。布帛末端还有几行小字,但那些字已经被磨得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笔画,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徐明把布帛折叠好塞进怀里。
他没有告诉林小雨那些关于藏经阁和文魁尸的内容。
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她今天晚上已经承受了太多——一个普通的大一女生,光着脚在满是碎骨的地面上跑了几公里,被僵尸追了将近一整夜,膝盖磕掉了一块肉,脚底划出三道血淋淋的口子。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知道前路有多危险,而是好好地、不受打扰地睡一觉。
她最终是在供台旁边睡着的。
徐明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被他一路滚打摸爬,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林小雨蜷缩着,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找到了避风港的猫,呼吸很快就从急促变得平稳。
供台上那几支蜡烛在庙里点燃之后就没有熄灭过,火焰稳稳地燃烧着,保持着那种温暖明亮的明黄色,不增不减,不摇不晃,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只要你们在这里,火就不会灭。
徐明没有睡,他把木剑竖在身侧,靠着供台,望着庙门口那一片无边的黑暗。
金蛇盘在他肩上,细长的蛇身散发着柔和的光,光晕不太大,刚好照亮他周围半米的范围。
他忽然想起老道士在梦里说的那句话——“鬼月还没到,鬼门就开了。”
农历七月十五。
今天是农历七月初几?
他在黑暗中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清醒。
疼痛。
活着。
他把木剑攥得更紧了一些。
天亮之前,他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
“爷爷。”
庙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平原上,暗红色的天空始终没有变过。
但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树枝上轻轻晃荡。
那是一串用红线穿起来的铜钱,被风吹得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清脆响声。
像一个古老的挂符。
像一个无声的指引。
像一个在无尽黑夜中,为迷途之人点亮的、最微弱的那一豆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