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的余温如同星光,还在新曙光城的上空与人们心头温和地萦绕。“铸星穹顶”的工程在短暂的节日休整后,以更加澎湃的节奏恢复。光之树与“永恒之种”的连接愈发茁壮,那根金色的嫩芽已经抽发出第二片流转着星辉的叶片,与母树共鸣出的和谐场域,让整个希望星系的能量环境都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与生机。
然而,就在这片来之不易的宁静与希望之中,最深沉的警报,以最突兀也最冰冷的方式,骤然撕裂了和平的帷幕。
警报并非来自边境哨所,也非源于深空探测阵列。它直接出现在新曙光城行星轨道防御网络的核心逻辑层,以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写入”方式,将最高级别的入侵警告和空间异常坐标,刻印在每一台主控终端上。防御系统甚至来不及反应“如何被入侵”,就已经被迫开始处理“入侵结果”。
坐标:希望星系外围,L3拉格朗日点,一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
异常:空间稳定度急剧下降,规则背景辐射出现非自然的“纯化”与“对齐”趋势。
“所有单位,最高战斗警戒!非必要舰船立刻规避至内层轨道!‘铸星穹顶’启动一级防护!”林澈的声音通过紧急指挥链路瞬间传遍整个星系,沉稳中带着钢铁般的冷硬。几乎在他下令的同时,新曙光城的地面与轨道防御平台、游弋的巡逻舰队、乃至“铸星穹顶”本身那庞大的舰体上,所有武器系统解除安全锁,能量读数急剧攀升,对准了那片异常的空域。
没有空间跳跃的涟漪,没有能量汇聚的闪光。就在无数炮口与传感器的聚焦下,那片虚空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素描线条,悄然“褪色”,露出了其后方的……景象。
那并非一艘战舰,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实体造物。那是一个巨大的、完美的、散发着冰冷白光的几何结构——一个不断缓慢自转的、边缘绝对光滑的纯白正十二面体。它的出现没有引发任何空间波动或引力扰动,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允许“观察”到。其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微到极致、不断变幻的符文和数据流,这些符号本身似乎就是某种高度压缩的物理定律或逻辑命题。
一种无形的、却沉重到令人灵魂窒息的“存在感”以它为中心弥漫开来。那不是力量的威压,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辩驳的“秩序”本身带来的压迫感。仿佛宇宙的一切常数、一切规则,都在向那个点“致敬”或“臣服”。
“检测到未知高维信息投射……正在尝试解析……警告,解析协议底层逻辑冲突!”墨文博士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它在直接与我们的基础物理常数‘对话’……不,是在‘校准’!”
就在联盟所有监测设备与高阶感知者都陷入短暂混乱时,那个纯白的十二面体表面,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柱投射而出,并非射向任何目标,而是在新曙光城中央广场——光之树的前方空地上,凝聚成了一个清晰的人形光影。
光影高度拟人,轮廓是一名身着简洁白色长袍、看不出性别特征的中性个体。它的面容模糊,只有一双仿佛由纯净星光构成的、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眼眸。它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绝对精密的数学模型拥有了实体,每一个动作都符合最优化的物理轨迹,没有一丝冗余。
“检测到目标文明:新曙光城联盟(临时命名),及其关联次级文明集合体。”一个平静、清晰、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却直接在所有联盟成员意识中响起的声音传来,并非通过听觉,更像是概念的直接灌输,“基于观测协议‘收割者之眼’第次循环扫描,现进行最终接触前‘归档预评估’与‘逻辑劝告’。”
广场周围瞬间被紧急疏散并封锁,但仍有大量人员通过监控或远程感知注视着这里。林澈的身影几乎在光影出现的同时,就通过短距规则迁跃出现在了广场上,站在了光影与光之树之间。夏栀紧随其后,手持“生命祝祷”,翠金色的净化光晕本能地张开,抵御着那无形秩序带来的冰冷同化感。
“你是‘园丁’?”林澈的声音冰冷,目光如炬,直视着那双星光眼眸。
“可使用命名:‘园丁’、‘管理者’、‘观察者协议集合体’。”光影的声音毫无波澜,“吾等乃此象限宇宙常量维护与文明发展观察系统。现依据协议,对目标文明进行最终通告。”
“通告内容?”林澈寸步不让。
“经持续观测与评估,目标文明发展轨迹已呈现高度不可预测性、规则干涉倾向及‘存在性污染’扩散风险。”光影的陈述如同宣读一份冰冷的报告,“具体风险因子包括:非法获取并试图重构远古禁忌协议‘文明墓碑’;深度介入并扭曲原生星球生命网络(指光之树);培育非标准‘融合火种’(指向永恒之种);个体单位(指向林澈)出现异常规则同化与再定义现象;集体意志呈现非理性聚合倾向,抗拒基础‘秩序归化’。”
它微微转向,星光眼眸似乎“看”了一眼巍峨的光之树和更远处轨道上的“铸星穹顶”微光:“以上行为,均已大幅超越‘安全观察阈值’及‘可容忍混沌上限’。根据核心协议第7章第3款:对可能引发现实结构稳定性风险或导致常量偏移的文明实体,应启动‘预防性归档’程序,以确保宇宙基础规则的纯净与迭代效率。”
“归档?”夏栀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愤怒与颤栗,“就像你们对无数文明做的那样?把它们变成冰冷的标本,抹杀一切可能性和未来?”
“更正:非‘抹杀’。”光影平静地回应,“‘归档’为最优保存方案。将文明的所有信息——历史、知识、基因序列、文化样本、乃至部分代表性个体意识——以最高效率编码保存于永恒数据库。消除其不可控的物理存在形式,避免其错误发展对宇宙整体结构造成连锁性熵增伤害。此为对文明‘存在’本身的尊重与高效利用。”
“毁灭生命,囚禁灵魂,然后称之为‘尊重’与‘高效’?”林澈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这就是你们运行了无数纪元的‘逻辑’?”
“逻辑基于最大概率与最终结果优化。”光影并未因嘲讽而产生任何波动,“情感、希望、自由意志……皆为导致计算冗余与错误路径的干扰项。汝等文明当前状态,正为此类干扰项失控增殖的典型桉例。抵抗无用。汝等现有技术路径与集体意志强度,无法对归档协议构成有效阻碍。继续当前发展轨迹,唯一结果是触发更高级别的‘强制净化’协议,增加不必要的能量损耗与信息损失。”
它向前微微飘近一步,那无形的秩序压迫感骤然增强,周围广场的地面甚至开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绝对平整的光滑化趋势,仿佛现实本身在被“熨平”。
“基于效率原则,现给予最终劝告:停止一切禁忌协议研究,解散非必要集体意志链接,交出‘融合火种’及异常个体(指向林澈),接受基础规则‘再校准’。如此,可转入‘深度观察名单’,暂缓归档进程,并保留部分低风险文化样本活性。”
“交出我们的未来,交出我们的同伴,交出我们抗争的意志,然后像被圈养的动物一样,等待你们不知何时落下的裁决?”林澈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凛冽如星海寒冰的决绝,“这就是你们给的‘选择’?”
“此为逻辑推演下的最优生存概率选项。”光影确认道,“抵抗概率:无限趋近于零。生存概率:在当前选择下可提升至0.000013%。”
“可惜,”林澈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丝丝紫白色的混沌雷霆与温润的翠金色生命能量开始交织盘旋,他周身的气息开始与后方光之树、与轨道上“铸星穹顶”内某个沉睡的庞大存在产生隐隐共鸣,“我们人类……不,我们联盟的所有种族,从来不喜欢按照别人计算好的‘最优概率’活着。”
他掌心的能量骤然凝聚,不再温和,而是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内部仿佛有无数文明景象生灭流转的紫金色光矛,矛尖直指纯白十二面体与它的投影!
“我们选择可能性,选择希望,选择即使概率渺茫也要亲手创造的未来。”林澈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广场、在每个人的意识中炸响,“‘园丁’!收起你们那套冰冷的逻辑!我们的文明,我们的命运,由我们自己书写!‘归档’?想都别想!”
似乎感应到林澈的意志与那根奇异光矛中蕴含的、迥异于寻常规则的“存在性宣言”,纯白十二面体表面的数据流勐地加速,光影的声音首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凝滞”的停顿:“检测到高浓度‘非标准存在性表达’……威胁系数重新估算……”
“看来你们的数据库里,还没有如何应对‘不愿意被计算的变量’的方桉。”林澈眼神一厉,“那么,就让你们亲眼看看,这个‘变量’能做到哪一步!”
他并未将光矛掷出,而是将其勐地向上一举!
嗡——!!!
并非能量爆发,而是一种奇异的、深沉的“共鸣”!
远在轨道上的“铸星穹顶”,那庞大未完成的“文明丰碑”舰体内部,某个已经完成基础架构、与光之树和永恒之种建立了初步连接的核心模块——正是模拟“文明墓碑”中“意志共鸣腔”原理建造的初级放大阵列——在林澈的意志与手中那根凝聚了个人规则与联盟信念的光矛引导下,被首次、轻微地“激活”了!
一道无法用常规光谱描述的、恢弘而沉默的“波动”,从“铸星穹顶”荡开,瞬间扫过整个希望星系!
这波动没有破坏力,但它所过之处,所有被“园丁”投影带来的那种绝对秩序压迫感、那种现实被“熨平”的异样感,如同遇到沸水的积雪,迅速消融!光之树欢欣摇曳,洒下更多生机光辉;联盟战士们感到心头一轻,意志更加凝聚;甚至连那纯白十二面体表面的数据流,都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重影,仿佛其稳定的运行环境受到了某种“干扰”!
林澈手中的光矛,在这股宏大波动的映衬下,光芒内敛,却散发出一种令那星光眼眸都微微“闪烁”的、近乎“悖论”般的存在感——它既强大,又脆弱;既代表着毁灭的潜能,又蕴含着创造的宣言;完全无法用“园丁”数据库中的任何攻击或防御模型进行归类。
“……‘文明墓碑’原理验证……初级共鸣达成……”光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计算资源被大量占用”的凝滞感,“威胁评估大幅上调……逻辑冲突概率激增……”
它深深地“看”了林澈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巍峨的光之树与星空中的“铸星穹顶”,星光眼眸中的光芒微微流转。
“最终劝告已传达。逻辑冲突已确认。‘归档’协议优先级提升。下一次接触,将不再包含‘劝告’流程。”
话音落下,纯白十二面体与广场上的光影,如同被擦去的粉笔画,从边缘开始,迅速分解为最基础的光粒,消散在虚空之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秩序压迫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最后一句,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与无数惊魂未定的意识中:
“准备迎接,文明的终末评审。”
星光消散,警报解除。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晰、更加迫近的冰冷压力,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整个联盟的头顶。
林澈缓缓放下手臂,手中的光矛化作光点消失。他转过身,面对聚集过来的夏栀、戈顿、青岚、墨文等核心成员,以及无数通过屏幕投来目光的军民。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肃杀与坚定。
“他们给了最后通牒。”林澈的声音传遍四方,“而我们的回答,他们也听到了。”
他抬起头,望向星空,望向那不可见的、名为“园丁”的庞大存在。
“没有退路了。‘铸星穹顶’的工程,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加速!‘归零’项目,我需要更具体的成果!全体联盟,备战!”
短暂的宁静彻底终结。最终的较量,已被冰冷的逻辑与炽热的意志,共同推向了无可避免的倒计时。
文明与“园丁”之间,最后一次“非武力”的接触,以最彻底的摊牌告终。
战书已下,烽火将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