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桶滚到墙根,哐当一声撞在砖垛上停住。
姜晚的手已经攥紧了腰间的小刀,刀鞘冰凉,贴着掌心。她盯着门边那道影子,呼吸压得极轻。
沈临站在门框那儿,没动,也没说话,那身姿她太熟悉了——上次在巷子口,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她先开口。姜晚心里飞快过了一遍:他这个时间出现在这,是巧合,还是一直在暗处盯着她跟那个黑影说话?如果是后者,那她刚才那些话,他听去了多少?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
“铁皮桶倒的时候。”沈临答,语气听不出情绪,“再早一点,怕你以为我在跟踪你。”
“你现在这样,不叫跟踪,叫什么。”
沈临没接这话,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还没松开的刀柄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那人跟你说什么了。”
“不该问的你别问。”姜晚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跟废铁堆的阴影拉开点距离,也顺带把跟沈临的距离量了量——三步,他要真想动手,这个距离她拦不住。她心里冷笑一声,又觉得这个念头可笑,真要图谋不轨,方才那一嗓子铁桶,他没必要弄出这么大动静。
“城北仓库。”沈临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提,“他跟你说的是不是这个地方。”
姜晚心里一沉。这话要么是蒙的,要么他确实知道点什么——她面上不显,只反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么跟你说的。”沈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南边有人守着,让你别去那儿——我说的,不是他说的这个。”
两个人说的是不是一回事,姜晚一时分辨不出。她盯着沈临,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可那张脸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看不出破绽,也看不出诚意。
【宿主,这人心跳很稳,测不出明显的应激反应。】星火在耳边补了一句,“但也可能是他训练有素。”
姜晚在心里骂了句废话。这种时候,星火的分析跟没分析差不多。
沈临没动。
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身形挡住半边月光,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的目光却是活的,越过她的肩头,盯在那片废铁堆消失的方向,像在数刚才那人留下的脚印。
“他往哪边跑的。”沈临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姜晚没答。
她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你半夜出门,我睡不着。”
“扯淡。”
沈临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片刻,他从门框边站直,走近两步,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走惯了这条路。
姜晚往后退了半步,手上的刀没松。
“姜同志现在见谁都想动刀?”他停下,离她还有三步远,没再靠近。
“见你就想。”
她说完这句,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宿主,他跟踪你的手法不是临时起意。】星火的声音压得极低,怕被人听见,【脚步落点、避光路线,他今晚走的这条道,跟废品站到这儿的直线距离最近。他不是碰巧撞上,他是提前算好了。】
姜晚心里咯噔一下。算好了——这三个字,比刚才那句“城北仓库”更让人心里不踏实。她这半年在系统辅助下养成了个习惯,凡是说不通的巧合,先往最坏处想一遍,再慢慢往回摘。眼下这个巧合,摘不掉。
沈临要真是碰巧路过,不会挑这条最近的道,更不会连脚步声都压得那么轻。寻常人走夜路图的是安心,脚下带点响才敢往前挪,他偏反着来——这条巷子的砖缝,他闭着眼都能绕开碎砖头。
她面上不动,手指在刀柄上又收紧了一分。
沈临的视线在刀柄上停了半秒,那半秒里,他把她方才那一下反应速度重新算了一遍。
“想什么呢。”他问,视线落在她微微发紧的下颌上。
“想你这条道走得挺熟。”姜晚索性把话挑明,“废品站到这儿,你抄的是近道。”
沈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不算长,姜晚却数得清清楚楚——不是在琢磨要不要撒谎,是在掂量这话该接到哪个份上。
“我在这片住了三年。”他终于开口,“哪条道近,不用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姜晚一时也挑不出错处。可越是严实,她心里那点疑心越是压不下去——一个寻常住户,三更半夜听见铁桶响,不该是先探头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出门?他倒好,门框一靠,人已经站定了,分明是提前候在那儿,只等一个动静把自己引出来。
星火在她耳边又添了一句,【宿主,他这两秒的停顿,不是在找借口,是在权衡分寸——他清楚的,比说出来的多。】
姜晚没接话,心里却把这话记下了。
姜晚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今晚的路线。
沈临说南边有人守着,让她别去,她当时信了七分。城北仓库离得远,绕道走北边这条废品站的路,本是她自己权衡过的——南边人多眼杂,北边这条道偏,废铁堆挡视线,走惯了黑路的人都爱选这种地方。她想着躲开那拨守夜的,图个清静。
结果清静没图着,倒一头撞进另一拨人手里。
这么一想,事情就有点不对味。南边真有人守,北边这条路她是自己选的,可那个黑影偏偏也知道往这儿凑,还专挑她落单的时候开口。是巧合,还是有人算准了她会绕道,提前候在这儿等她自投罗网?
姜晚不动声色地把这层意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她抬眼瞥了沈临一下,见他还站在原地,没再往前凑,手撑着门框,眼神却始终往废铁堆那边盯着,跟数脚印似的。
“南边有人守着”这话,是他先说的。她信了,才有了今晚这一出。这会儿再想,这话到底是提醒,还是别有用意,她一时说不准。
她没吭声,脑子里那根弦却绷紧了几分。
如果他真是提前算好,那这个“南边有人”的说法,到底是真消息,还是故意支开她往这条路上撞?
黑影说的那句“别信沈临跟你说的那套”忽然又冒出来,像根针扎在她后颈。
她盯着沈临,声音压得更冷:“你告诉我南边有人守着,现在你自己出现在这儿。沈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临的眉梢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觉得我在骗你。”
“我觉得你说的每句话都留了三分。”姜晚往前逼了半步,刀尖没露出来,但那点寒意透过刀鞘也能感觉出来,“今晚这个人,说你跟他们是‘同一根线上的’。”
这句话砸下去,她盯着沈临的脸,一寸一寸地看。
如果他心里有鬼,这句话该有反应——瞳孔一缩,或是下意识避开视线。
沈临没躲。
他的眼睛还是原来那样,不闪不避,就那么迎着她的目光看回来,连眨眼的频率都没变。姜晚心里那点期待落了空,又生出一层更深的疑惑——一个人听到这种指控,第一反应哪怕是装,也该装出点激动,他倒好,像是听见了一句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闲话。
【宿主,正常人被人当面点破身份,情绪波动至少会撑过两秒。】星火在她耳边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谨慎了些,【他这个反应,要么是心里早有准备,要么就是……这句话根本吓不到他。】
姜晚捏着刀柄的手指没松。这两种可能,哪一种都不让人省心。
“同一根线上的。”沈临把这几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像是头一回听见,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姜晚,你信这个?”
“我信不信不重要。”她往后撤了半步,跟他拉开距离,“重要的是你解释不解释。”
沈临不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废铁堆那边,停了两秒,又收回来。
“这话你在哪儿听的?”
“他没说完就跑了。”姜晚没打算把黑影的模样和那句“别信沈临跟你说的那套”说出来,留一手总比全交底强,“但这话我没法当没听见。”
沈临的下颌绷了一下,很轻,姜晚差点没注意到。
“那你现在,是打算拿刀问我,还是打算听我说?”
“看你说什么。”
沈临却只是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点讥诮。
“姜晚。”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信一个躲在废铁堆里、连脸都不敢露的人,不信我?”
“我谁都不信。”她顶回去,“我只信证据。”
“证据。”沈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咂摸味道,“那你手里现在有什么证据?”
姜晚没说话。
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半份纸条被那人收走了,金戒指埋在自己家的墙缝里,除了脑子里那点未经证实的猜测,她一无所有。
沈临看着她不说话,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通往废品站的路。
“回去吧。”他说,“这么晚,再站下去该冻着了。”
姜晚没动。
她盯着他:“城北仓库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姜晚死死盯着他的脸,还是看见了。
星火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截:“宿主,他这一下反应,跟前面那些台词不一样。”
姜晚没接话,耳朵却支棱着,等下文。
“前面的话他都是斟酌过的,唯独这句,他愣了。”星火顿了顿,像是在回放刚才那零点几秒的画面,“城北仓库这四个字,戳中他了。”
姜晚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一分。她刚才问的时候没抱多大指望,沈临这人向来滴水不漏,别说仓库,就是问他今天吃了没,他都能给你绕出三个岔路口。可这回不一样,他脚步顿的那一下,比刚才听见“同一根线上的”还要明显。
“你在赌。”沈临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赌我知道点什么。”
“我不赌。”姜晚盯着他,“你脚步刚才顿了。”
沈临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这副模样落在姜晚眼里,比刚才那句“回去吧”还让人心里发毛——一个人被戳破心事,要么急着解释,要么干脆翻脸,像他这样连否认都懒得张口的,才是真藏着东西。
【宿主,这种反应,比刚才那句直接反驳更值得琢磨。】星火的语速也跟着紧了几分,【他要是真跟仓库没关系,此刻该顺嘴否认——毕竟否认不费什么力气。他没否认,说明这四个字他没法轻飘飘带过去。】
姜晚心里稍微松快了一点,又立刻绷紧——线索是有了,可这人到底是被冤枉的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两说。她收着刀柄的手指没松,声音压得更低:“说,城北仓库,你到底知道多少。”
废铁堆那边风一吹,铁皮响了一声,沈临的眼神朝那边扫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没接话,反倒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
姜晚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她想起那个黑影说的“明天你去的那个地址”,再想起沈临此刻这一瞬的停顿——两条线,居然在这一点上撞到了一起。
“你去过。”她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对不对。”
沈临没立刻答。
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截被踢翻的铁皮桶,像是在斟酌该说到哪一步。
姜晚不催他,她学会了——这种时候越催,对方越会往回缩。她只是站着,等着,眼睛不离开他的脸。
废品站深夜的风从铁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吹得两人衣角晃了晃。
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犬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三年前。”沈临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我去过一次。”
姜晚屏住了呼吸。
“那时候里面堆的还不是现在这些货。”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重量,“姜晚,你要真想进去,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他停住了。
姜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什么事?”
沈临没接着往下说。
他忽然侧过头,目光越过姜晚的肩膀,盯向废品站铁门外的方向,神情陡然一变。
“有人来了。”
他这句话刚落,远处黑黢黢的土路上,果然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而是好几个,踩在冻土上,又急又乱,正朝这边直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