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手没松,指节抵着铁栅栏的凉铁,一寸都没挪。
声音是从右前方那堆压扁的汽车零件后头传出来的,不高,带着点故意压低的沙哑,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不怕。
【宿主,热源信号更新——】
星火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少见的迟疑。
姜晚没动,眼睛盯在零件堆那片黑影上,耳朵却在等下一句。
【三个热源。两个在你右前方,十米左右,压得很低,不像站着。还有一个——在你身后,二十米,正往这边挪。】
姜晚指尖从铁栅栏上松开一寸,没再往前挤。三个人,不是一个。刚才那男生只当自己是唯一的猎人,可她这边多了双眼睛,这局面就不算全输。
“他们知道我在这。”她在心里说。
【应该早就知道了,宿主。你从后门出来的时候,热源就动了。】星火顿了顿,【说句不该说的——你这胆子,是真大。】
“闭嘴。”
零件堆后头没有再出声,那人显然在等她开口,姜晚偏不给这个面子。她把纸条重新攥进掌心,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苏梅、戒指、沈临没说全的话、现在这三个人。今晚谁都想从她这儿掏东西,可谁都没说清自己是谁。
“你不说话,”那声音又响了,还是那股不急不缓的调子,“也行,姜同志是谨慎人,我理解。”
“你怎么知道苏梅留了东西给我。”姜晚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稳,听不出情绪。
“因为我们找了她三年。”对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说到哪一步,“三年前她死的时候,东西没在她身上。”
姜晚的呼吸没变,可后颈那块皮肤忽地发紧——三年前,正是姜远山出事的那年。
【宿主,身后那个热源,还在靠近。】星火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七米了。】
【三米内确实有一个成年男性,体温被压制在环境值以内,判断……用了隔热材料包裹躯干,这不科学,这年头哪来的碳纤维隔热毯?】
姜晚没工夫理会星火的困惑,脑子里飞快转了三圈。
三点,姜晚在心里一条条捋顺。
一,这人早就候在这儿,不是临时起意。能骗过星火的扫描,还懂得拿隔热材料裹住体温,这份准备,不是随便一个蹲守废品站的人能有的。她见过混混,见过盯梢的,可没见过谁会想到用隔热毯挡热成像——这年头连这玩意儿都不好买,得有渠道,有门路。
二,他张嘴第一句就点出苏梅,点出那半份东西。这不是碰运气诈她。苏梅死了三年,知情的人本来就没几个,连沈临都没说全,这人倒好,直接把话摆到台面上。摆得这么准,说明他手里握着的信息,层级不低。
三,他没现身。躲在零件堆后头,隔着黑暗跟她说话,这不是怕她,是在等她先露一手。摸底而已,谁都想先看清对方的牌再出手。这场面,两边扯平了。
姜晚把这三条在心里过完,指尖又摩挲了一下铁栅栏的凉铁边缘。
“姜同志想清楚了没有?”对面的声音又飘过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知道她在算计,也不催。
“想清楚什么?”姜晚反问,声音压得很平。
“想清楚是自己扛,还是找个能帮衬的人。”
【宿主,身后那个热源,两米了。】星火的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它没停,还在走。】
姜晚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却把这个数记下来。三个人,两个在暗处蹲着,一个正从背后摸过来——这不是摸底,这是包围。刚才那点“对等”的判断,得往后挪一挪。
“苏梅的三年前,”她开口,故意把话题往深里带,“你们找了她三年,现在找到我头上,是因为她死之前,东西真没交出去?”
零件堆后头静了两秒。
“姜同志脑子转得快。”那声音里带出一点意外,不多,一闪就过去,“东西没交,人也没了,剩下的就只有你。”
姜晚没接话。她在等,等身后那个两米外的人再近一步——星火的数字比嘴上说的更真实,她信这个。
姜晚慢慢松开铁栅栏,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压得很稳:
“你认错人了。”
“姜远山的女儿,苏梅的女儿。”那声音笑了一下,笑意里没什么温度,“认错人这种话,留着糊弄别人吧。”
黑影从零件堆后面挪出半步,借着月光露出个轮廓——中年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和废品站里那些捡废铁的工人没什么两样,唯独眼神不对,盯着她的时候没有半分躲闪。
姜晚心里冷笑一声。
这套皮囊挑得聪明,往人堆里一扔,谁都认不出来,可惜眼神藏不住,这人做惯了见不得光的事,眼神里那点算计和沈临如出一辙,却比沈临多了一层急切——急着从她这里拿到什么。
“你想干什么。”她问,语气没起伏。
“我想干什么不重要。”男人往前挪了一步,姜晚立刻后退半步,两人之间那点距离没变。他停住脚,像是接受了这个默契。
【宿主,一米八了,它还在往边上绕。】星火在她脑子里报数,声音压得很低,【左侧,想截你退路。】
姜晚不动声色地把重心往右移了半步,面上不显。这人光顾着说话,倒没料到她耳朵里还有个报数的。
“重要的是,”男人接着说,“苏梅当年留下的那份东西,分成了两半。”
姜晚眼皮一跳,面上却没露出来。分成两半——沈临没提这一茬,戒指上那半份纸条她还揣在兜里,原以为已经是全部,没想到只是零头。
“戒指里的是一半。”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另一半,在别的地方。”
“在哪儿。”姜晚问得很快。
“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蹲在这儿等你?”男人笑了一声,笑意薄得很,“姜同志,咱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你手里有一半,我这边有点线索,合起来说不定能拼出个囫囵样。”
姜晚没接这话茬。她心里飞快转了一圈——这人一开口就把底牌亮了一半,要么是真缺人手,要么是想拿这半真半假的“合作”把她套进去。前者她信三分,后者她一分都不信。
“你说的另一半,”她声音压得更平,“线索是什么。”
“急什么。”男人往后收了半步,像是重新掂量该露多少,“东西没到手,话不能说全。”
姜晚心里冷笑——果然,套路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正想再逼一句,身后那声脚步忽然停了。
【宿主,左侧那个,不动了。】星火的声音陡然一紧,【它在等信号。】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没显。
沈临只说了戒指里的数据是苏梅的,没说过还有另一半。这人比沈临知道得更多,或者,这人和沈临根本不是一伙的。
“你怎么知道戒指的事。”她问。
“姜同志,”男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看戏的意味,“你今晚在废品站阁楼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脖子上挂了根细绳,这种事,想瞒着不难,可惜你运气不好,遇上我。”
姜晚脸色沉下去半分。
被人盯着看了整场,自己却半点没察觉——不对,她扫过阁楼周围,确认过没有人,这人是什么时候盯上的,还是说他根本没在场,只是猜的。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面上淡淡道:
“猜的挺准。”
“我不靠猜。”男人的声音沉下来,“苏梅死之前,把东西托付给了两个人,一个是负责保管戒指的,另一个,负责保管另外那一半。保管戒指的那个人,已经把东西送到你手上了。”
“至于另一半——”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故意吊人胃口,“在我手上。”
姜晚盯着他,脑子里飞速权衡。
如果这话是真的,那这个人手里握着的分量,不比沈临轻,甚至更重——沈临只给了她半份,而这人开口就是完整的另一半,这是主动递刀,还是设套引她入局。
如果这话是假的,那这人只是在诈她,借着戒指的事编出一套说辞,想套出她手里到底有什么。
姜晚决定先不接这个饵。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不重要。”
“那你想要什么。”她把问题拉回来,“你既然知道我手里有半份,你想要的不就是让我把两半合起来?你直接说要什么,别绕。”
男人没立刻答,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废品堆之间转了个弯,听着有点空。他把手插进工装口袋,姿态松散,眼睛却没离开过她。
“姜同志问得直接,我也不藏着。”他说,“东西合上,能干什么,你比我清楚——苏梅当年把这两半分开,不是没道理的。我要的,就是把这个道理找出来。”
“找出来给谁看?”姜晚追了一句。
“给我自己看。”男人答得干脆,“别的我不管。”
姜晚没接话。这话听着坦荡,越坦荡越假——一个蹲在废品站阴影里跟踪陌生人半宿的家伙,不会只图“看一看”这么简单。
【宿主,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呼吸没乱。】星火在她脑子里插了一句,【要么是撒谎撒惯了,要么是真不着急。】
姜晚眼皮都没动一下,顺着这个提示往下想——不着急的人,通常是因为手里有筹码,不怕她跑。她往后退的这半步,人家压根没当回事。
“东西没合上,你怎么知道能拼出个囫囵样。”她问,“万一两半根本不是一样东西呢。”
“那我就白等这半年。”男人耸了耸肩,像是自嘲,又像是在诈她,“姜同志,你手里那半份,你自己看得懂多少?”
这一句戳中了地方。戒指里的纸条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除了一串数字和几个残缺的字,别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没答,沉默就是答案。
男人像是料到了这个反应,声音低了几分:“看不懂就对了。我这边也一样,单拿着不成气候。你要真信我,咱们各退一步——你先别急着走,我把线索的形状说一说,你听着像不像那么回事。”
姜晚盯着他,心里飞快掂量。这人一句一句都在往前凑,却始终没漏出关键的东西,像是拿捏好了分寸——给一分诱饵,收九分底牌。她要真顺着往下问,只会越问越被动。
“形状先别说了。”她开口,声音压得很稳,“你不说名字,我也不信你嘴里的‘线索’。今晚到这儿。”
男人沉默了两秒,像是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姜同志说话倒是爽快。”
“我没工夫陪你打机锋。”姜晚往后又退了半步,脚跟碰到田埂的土坎,“你要真有诚意,现在把你手里那半份给我看一眼,要没有,那就是虚张声势,我没兴趣浪费时间。”
男人不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让姜晚后颈的汗毛竖起来。
“急什么。”他说,“东西不在我身上。”
“今晚给你纸条的那伙人,是我这边的。”男人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明天你去的那个地址,别信沈临跟你说的那套。”
姜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沈临跟她说的“今晚南边有人守着”,难道也是这伙人放的假消息,还是说,沈临本人就跟这伙人有牵连,这两拨人到底是敌是友,还是同一根线上拴着的两个傀儡。
她脑子里瞬间冒出五六种排列组合,每一种都指向不同的结论,每一种都让她后背发凉。
“你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压得极稳,里头却没了刚才的从容。
【宿主,心跳频率上升了十二个百分点。】星火在耳边小声提醒,语气少见地没敢开玩笑。
姜晚在心里啐了一句。
这人扔出一句半截的话,故意留白,就是要看她乱不乱阵脚——不能上当。
男人却没接着说下去,他往废铁堆的阴影里退了一步,声音变得更轻:
“姜同志,你不是外人,苏梅当年信得过的人不多,你既然是她女儿,这份信任,我给你打个折。”
“别去城北仓库。”
“或者说,”他顿了顿,“去,但别一个人去。”
话音落下,黑影迅速往废铁堆深处退去,姜晚下意识追了两步,却见那人身形一晃,竟往一堆锈铁的缝隙里钻,像是早就摸熟了这里的路径。
“等等!”姜晚喊了一声,脚步刚要跟上,身后忽然传来另一个方向的响动——铁皮桶被踢翻,哐当一声在空地上滚出老远。
姜晚猛地转身,手下意识摸向腰间藏着的小刀,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里,另一个人影正站在她刚才推开的那扇铁门边——沈临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门框,目光越过她,落在那片废铁堆消失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