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手猝地收紧,刀柄硌得掌心发疼。
脚步声越来越密,还夹着手电光柱,一下一下扫过铁皮门的缝隙,把地上的碎玻璃照得一闪一闪。
“往里搜!”
外头有人喊了一句,嗓门不小,半点没避着人。
姜晚往沈临那边看了一眼。
这帮人不是来抓贼的。真抓贼,哪会先把动静喊给里面听?这架势,更像是明摆着赶人往某个地方钻。
“后门在哪?”她压低声音。
“没有后门。”
“你三年前来过。”
“那是三年前。”
“废品站还能三年修出地铁口?”
沈临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他抬手指向右边那排压扁的旧冰箱:“下面有个地沟口,能出去。”
“你早不说?”
“你没问。”
姜晚差点给他一刀柄。
【宿主,建议忍住。现在打他,收益很低。】
“闭嘴。”
沈临眉梢动了动:“你在跟谁说话?”
“跟一条很烦的线。”
门外脚步停在近处。
有人用手电往门缝里照,光柱划过姜晚的鞋尖,停了半秒。
“里面有人!”
铁门被踹了一脚,锁链撞得乱响。
姜晚没往地沟口冲。外面的人既然敢把搜查喊出来,就不会只堵正门。沈临给的路,能走,但未必能活着走出去。
她盯着那排旧冰箱,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方找的是人,还是找她身上的东西?
黑影说过地址。沈临又提城北仓库。今晚这些人来得太快,说明有人从废品站出去以后,把消息递了出去。沈临没走,黑影也没露面。那就只剩一个麻烦——他们盯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某个人,而是“谁会问仓库”。
“别钻地沟。”姜晚开口。
沈临低头看她。
“那条路有人守着。”
“你怎么判断?”
“他们喊得太响了。”
沈临没反驳,只把压低的声音又放轻了些:“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晚把刀收进袖口,弯腰从脚边捡起半块碎砖,又踢开一个空铁桶。
“让他们先搜。”
沈临看着她的动作,没出声。
他原本以为姜晚会硬闯。她手里那把刀握得不差,胆子也够大,可外头至少四个人,硬顶没有好处。现在她反而把自己藏进废铁堆后面,还留着一条能看见门口的缝。
这姑娘比他预想得麻烦。
不只敢动手,还会算。
外头又是一脚。
锁链断了。
铁门朝里弹开,两个男人先后进来,手电在废品站里乱扫。后面跟着个矮胖男人,手里拎着根短棍,进门先骂了一句:“妈的,人呢?刚才明明有人报信,说这儿有个女的。”
姜晚没动。
女的。
他们找她。
矮胖男人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过碎玻璃,发出细响。他没发现左手边的铁桶被人挪过位置,也没发现地上那道新鲜的拖痕停在冰箱堆前。
“老赵,”前头那人回过头,“会不会已经跑了?”
“跑个屁。把能藏人的地方翻一遍。上头说了,见到那女的,先别伤脸。”
这话一出,沈临的手停在身侧。
姜晚侧过头,借着废铁缝隙看他。
不伤脸。
这要求听着不正经,实际更麻烦。说明对方要把她带回去认人,或者她这张脸,本身就值钱。
“你听懂了吗?”她用气声问。
“听懂了。”
“他们抓我,你管不管?”
“你刚才不是还怀疑我?”
“怀疑归怀疑。你要是想活着把三年前的事讲完,最好别让我被装进麻袋。”
沈临没说话。
矮胖男人已经走到旧冰箱前。
姜晚攥紧碎砖,正要起身,沈临先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不重,意思很明白:别急。
下一秒,地沟口那边传出一声轻响。
一个人从冰箱后爬出来,满头灰,举着双手,声音发颤:“别打,我就是个收废品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矮胖男人转身就骂:“你他妈是谁?”
那人抬起头,手电光正照在脸上。
姜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是刚才巷子里,替黑影放风的那个男人。
一声嗓门粗哑的吼,隔着老远都能听清。
姜晚脑子里“嗡”地一声——民兵。这个点,除了民兵夜巡,不会有别人这么大摇大摆地嚷嚷。
【宿主,六个人,脚步频率不一致,两人在前面探路,四人跟在后面散开——是搜查队形,不是随便路过。】星火的声音贴着耳膜炸开,语气比平时急了三分,【铁门锁着,他们进不来正门,大概率会绕去侧墙那个豁口。留给你的时间,撑死九十秒。】
九十秒。
姜晚脑子里过了一遍。
躲进废铁堆后面不行。那地方矮,手电扫一圈,人就露出来。
跑去仓库那间破棚子也不行。门锁着,撬锁的动静能传出老远。她前脚撬开,后脚就得被人堵在里头。
她这个身份,被民兵在深夜的废品站里逮住,身边还站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不用审。这个场面报到街道办,够人给她扣上“作风问题”和“里通外人”两顶帽子,翻来覆去查半年。
更麻烦的是,里面这伙人正找她。
外头那队民兵,也未必是冲着巡夜来的。
姜晚把碎砖攥在手里,低声问:“你跑得过民兵吗?”
沈临看了眼侧墙方向:“你想跑?”
“跑什么。”姜晚往旧冰箱后头看了一眼,“让他们替咱们开路。”
沈临没接话。
姜晚压低声音:“等会儿我喊抓人,你把地沟口那位踹出去。”
“他会认出你。”
“所以得让他先开口。”
沈临看向那个举着手的男人。
男人还跪在地上,额头蹭满灰,正被矮胖男人用短棍指着。他嘴里喊着收废品,眼珠子却一直往冰箱后面飘。
他在找姜晚。
他也怕姜晚先把巷子里的事抖出来。
姜晚说:“他比咱们急。”
沈临问:“然后?”
“然后让民兵抓错人。”
“错人?”
“他们进来是搜查,不是来认亲。谁先跑,谁先藏,谁先拿棍子,谁就有问题。”
沈临盯了她两秒。
这姑娘连民兵的脚步都敢拿来算账。
她没打算躲,也没打算求谁放过。她是要把场面搅乱,再从乱里挑条能走的路。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姜晚把碎砖递给他,又指了指矮胖男人脚边那只铁桶。
“砸桶,别砸人。”
“你怕出事?”
“我怕你把人砸死,民兵进来还得问我为什么半夜埋尸。”
沈临接过砖。
姜晚补了一句:“轻点砸。”
“砖给我,你还要求挺多。”
“废话。你手稳。”
外头的脚步近了。
有人在侧墙外喊:“里面的,出来说话!谁在里头!”
矮胖男人的脸变了。
前头举手电的男人回头:“赵哥,真是民兵?”
“闭嘴!”矮胖男人低骂,“从后头走!”
“后头不是地沟——”
“地沟也走!”
跪地的放风男人一听,撑着地就要往冰箱后爬。
姜晚等的就是他。
她从废铁堆后站出来,先抬脚踹翻旁边的铁皮板。
“哐当”一声。
废品站里的人全朝她看过来。
姜晚抬手指着地上的男人,嗓门比外头还高:“民兵同志!这儿有拐子!”
放风男人张着嘴,没骂出来。
矮胖男人也愣了半拍。
姜晚没给他们反应的空子,继续喊:“他刚才拿麻袋套我!还有这几个,堵着门不让人走!”
“你他妈胡说什么!”矮胖男人提着棍子冲过来。
沈临手里的砖落下去,没砸人,正砸在铁桶边缘。
铁桶滚出去,撞翻一排空罐子。
动静够大。
侧墙外的人听见了。
“里面有人闹事!”
“翻墙!”
矮胖男人骂了句脏话,转头就跑。
他这一跑,另外两人也跟着跑。谁还顾得上抓姜晚,民兵撞见他们带棍翻墙,八张嘴都说不清。
地上的放风男人更慌,爬起来想钻地沟。
姜晚先一步踩住他裤脚。
“你跑什么?”
男人回头,认出了她,脸上一下没了血色。
“是你……”
“对,是我。”姜晚弯下腰,“你不是收废品的吗?收得挺远,巷子里都收。”
男人张口要喊。
姜晚手里的刀贴上他腰侧,隔着衣服顶住。
“想清楚再说。你说错一个字,我就说你刚才喊我名字。”
男人喉头动了动。
他今晚本来只是放风,钱没拿到多少,先被人堵在废品站,又撞上民兵。眼前这个女的手里有刀,身边那个男人连砖都砸得不偏,谁都不像好惹的。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接那五块钱。
侧墙上头传来一声响。
姜晚松开脚,往后退了半步,刀收回袖口。
“哭。”她说。
男人没明白。
姜晚抬手拍了拍他脸:“你不是会装收废品的吗?现在装受害人。说他们逼你带路,明白没有?”
男人看着她。
沈临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男人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真挤出两声干嚎。
“俺也去……俺也去收废品,他们拿棍子逼我……”
姜晚侧过头,低声问沈临:“像不像?”
沈临看着那男人:“挺有天分。”
下一秒,侧墙上翻进来两个人。
手电光落下,照在姜晚脸上。
领头的民兵抬起手电,皱着眉看了她半天,忽然开口:
“姜晚?你怎么在这儿?”
沈临已经动了。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劲儿,直接把她往废铁堆最深处拖。
“别说话。”他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跟紧我。”
姜晚咬着牙没挣,任他拽着自己绕过几堆锈烂的钢筋,一头钻进两个报废油桶中间的窄缝里。油桶又冷又腥,铁锈味呛得她喉咙发紧,她硬是没咳出声。
沈临侧身挡在她前头,几乎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脚步声近了。
“这院子平时不都锁着吗?”
“锁是锁着,可你没看那门缝——新开的。”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刚才蹲下来问沈临话的时候,自己都没留意过铁门那道缝隙的新旧。这些人心细。
【宿主,他们不是普通巡逻,倒像专门冲这个院子来的。】星火压低了播报的语气,罕见地没有吐槽,【要么是有人报了信,要么——就是冲你俩来的。】
姜晚的指节掐进了掌心。冲他俩来的?谁会报信?难道是黄德才那老东西,还是……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白天在废品站门口晃悠的那个陌生面孔。
手电光柱扫进了院子,一道一道地划过废铁堆的顶端。
姜晚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光,看着它一寸一寸逼近他们藏身的油桶缝。
沈临的手压在她后颈上,力道很轻,指腹却没挪开。
低头。
姜晚顺着他的意思缩下去,额头贴近他肩侧。油桶缝里窄,两个人挤着,连换个姿势都费劲。他身上的旧棉布沾了铁锈味,袖口还有灰。
她本想往旁边躲点,免得两人贴得太近。
可外头的手电已经扫到油桶边。
沈临肩背绷着,挡得严实。姜晚低头时,手背碰到他的手腕。那儿跳得很快,一下接一下,没停过。
原来这人也紧张。
她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刚冒头,沈临用指节在她后颈敲了两下。
别动。
姜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她又不是傻子。外头站着民兵,前面还跑了几个拿棍子的。现在冲出去解释,八成先把她和沈临按住盘问。尤其刚才那个领头的还喊了她名字。
熟人最麻烦。
熟人会问她为什么半夜钻废品站,会问她手里那把刀从哪儿来的,还会问沈临是谁。
这些问题,没一个好答。
手电光从油桶口掠过去,停了停。
姜晚的呼吸卡在胸口。
外头有人说:“队长,这边有脚印。”
“几个人?”
“乱得很。有人从正门跑了,也有人往后头钻。”
领头那人没接话,手电往地沟方向照去。
刚才那个放风的男人还在那边。他趴在地上,衣服蹭得全是灰,手还捂着脸。听到民兵问话,他先哆嗦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哭起来。
“民兵同志!你们可算来了!”
姜晚眉梢动了动。
这人学得真快。
领头的民兵蹲下去:“你谁?”
“俺也去收废品的!他们拿棍子逼我带路,还说不让报警!”男人指着地上那根棍子,哭得很投入,“俺也去不肯,他们就打我!”
“谁打你?”
“跑、跑了。三个,不对,四个。都往后墙去了!”
民兵抬头往后墙看。
男人又补了一句:“里头还有个女的,拿着刀,凶得很!俺也去也不认识她,她还救了俺也去一回!”
姜晚:“……”
沈临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油桶缝里太暗,姜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压低声音:“你教得不错。”
“他有天分。”
“嗯,哭得比你真。”
姜晚抬手就想掐他。
沈临先扣住她手腕,没让她乱动。
外头那名民兵皱起眉:“女的?”
“对!年纪不大,头发扎着,手里一把小刀。”男人说到这儿,迟疑半拍,“她、她还喊过救命。”
领头民兵站起身,手电在废铁堆间来回扫。
“姜晚。”他喊,“出来。”
姜晚没动。
这人认出她了。出去以后,得先问清楚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家那边的事刚闹过一场,黄德才又跟这些人打过交道,谁都不能信得太早。
领头民兵等了两秒,语气沉下来:“我看见你进来了。你再不出来,我就让人把这里翻一遍。”
沈临的手松开她手腕,往腰后摸去。
姜晚按住他。
不能动手。
民兵一旦见血,事情就没法收。
她侧过头,在他耳边说:“我出去。你别露面。”
沈临没松口。
“他们认得我,不会先下狠手。”姜晚顿了顿,“你出去才麻烦。”
“你一个人更麻烦。”
“我会哭。”
沈临安静了半拍。
姜晚压着声:“比地上那个哭得难看点,够用。”
外头的人已经往油桶这边走。
姜晚伸手拨开挡在前头的废铁片,先把袖口里的刀往更深处塞了塞。她钻出去前,回头看了沈临一眼。
“别逞能。”
沈临靠在油桶内侧,低声回她:“这话该给你。”
姜晚没接。
她扶着油桶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朝外头举起双手。
“别照了。”她说,“再照我眼睛就花了。”
这个念头让姜晚心里某个地方莫名松动了一下,又立刻被更大的警觉压下去——怕归怕,这人方才拽她进来的每一步,却快、准、稳得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的路线。
一个废品站的临时装卸工,凭什么对这黑灯瞎火的地形这么熟?
光柱扫到了油桶顶端,停了一下。
姜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边!”一个声音陡然拔高,“铁桶后面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