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把头埋在她已经失去温度的肩膀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眼泪滴落在了冷月苍白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是她也在哭。
紧接着,冷月化为了点点星光,逐渐消失在了叶辰的视野中。
冷月终究是走了。
她等了千年,终于等来了一个让她不孤单的人。
然后她用了十八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只为了给他留下一句忘了我。
可是,怎么忘得了呢?
···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还没亮,茅山之巅便已站满了人。
老道站在最前面,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灰色道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乌木簪子绾成了道髻。
他的旱烟杆没有带,道虚子替他收着,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他的身侧。
刘彪站在两人身后,烧火棍横在背后,一双铜铃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庙门,他的眼眶通红,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十八年了,他每年都是第一个到,每年都坐在这石阶上对着那扇门说话。
今天,他终于不用再自言自语了。
马牛基和陈天游并肩而立,陈天游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那是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亲手做的烤鸭,从选鸭到烤制,每一步都是他亲自动手。
马牛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箱,里面装着他亲手包的酸菜馅饺子,今天早上三点他就起来和面、剁馅、包饺子,然后把饺子一个个码进保温箱里。
李天真和许青瑶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李天真手里捧着那壶温了整整一夜的黄酒,壶身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谷灵儿和孙有容站在一起,谷灵儿手中捧着那束从重庆带来的白色野花,孙有容手里提着那个檀木药箱。
沈涵站在人群中,穿着那件叶辰最喜欢的淡蓝色旗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
她的眼角已经添了几道细纹,鬓角也染了几缕银丝,但她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闪烁着压抑了十八年的期盼。
她手里握着一件崭新的青色道袍,那是她亲手缝的,用的是最好的布料,一针一线都极尽了她的思念。
叶修站在母亲身边,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道袍,背上背着那柄剑鞘上刻着自己名字的长剑。
他的身姿挺直如松,面容沉静,只有那双与叶辰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了十八年的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第一次来接他的父亲。
还有老道、道虚子、刘彪、马牛基、陈天游、李天真、谷灵儿、孙有容,还有茅山的掌门玉虚子,还有风虚子和阳虚子两位长老。
还有无数听闻叶辰今日出关而自发赶来的修士,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山道两旁。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将九峰上的阵纹吹得猎猎作响。
卯时三刻,太阳从东方升起。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茅山九峰上,将整座山脉染成一片璀璨的金色。
然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地震颤。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律动。
茅山九峰的阵纹同时亮起,那些沉睡了十八年的古老符文如同被唤醒的巨龙,发出低沉的嗡鸣。
庙宇的大门开始发光,先是极淡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微光,然后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门缝中透出的紫金色光芒将整座庙宇照得如同白昼。
人群自动向后退了数丈,只有老道依旧站在最前面,寸步未退,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压抑了十八年的情绪。
庙门在辰时的第一刻缓缓开启了,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自行向内滑开。
门轴发出沉重而悠长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山巅上回荡,如同一声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紫金色的光芒从门内涌出,刺目而温暖,将整座山巅都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光辉之中。
一道人影从光芒中缓缓走出,他的头发已然全白,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沉静如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如同两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他穿着一身早已褪色的青色道袍,道袍上满是补丁和磨损的痕迹。
身后背着一柄剑,剑鞘是昆仑山上的老竹做的,剑柄上刻着两个早已模糊的二字,昆仑。
腰间挂着一个玉葫芦,葫芦里封着一缕极其微弱、却依旧不曾熄灭的银白色光芒。
叶辰站在庙门口,晨光照在他苍老的面容上。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适应这久违的光明。
然后叶辰看到了他们,老道、道虚子、刘彪、马牛基、陈天游、李天真、谷灵儿、孙有容。
还有那个站在人群中、穿着淡蓝色旗袍的女子,还有那个穿着灰色道袍、身姿挺直如松的少年。
所有人都老了,鬓角都染了霜,眼角都添了纹,但此刻他们站在那里,用最熟悉的目光看着叶辰。
老道站在那里,看着叶辰,看着这个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徒弟,看着这个十八年前跪在废墟里磕了三个响头、说徒儿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的臭小子。
十八年了,这小子的头发比自己还白了。
老道张了张嘴,想骂他两句,问他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鬼样子,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走上前去,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叶辰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回来就好。”
老道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叶辰没有说话,只是握住老道那只苍老的手。
刘彪站在那里,眼泪早已决堤,他看着叶辰那满头白发,想起十八年前叶辰跪在废墟里说江湖再见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叶辰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眼睛里还有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光。
十八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