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魂的力量远超他们的预估,封印虽然稳固,但对冷月的消耗同样巨大。
她的天生阴体虽然可以克制蚩魂的阴煞之气,但长时间的压制就像用一把剑去抵挡海啸,剑再锋利终究会卷刃。
前八年里,冷月偶尔还会睁开眼睛和他说几句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叶辰,外面的桂花开了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叶辰知道,她是在想阴鬼堂外的那棵桂花树,想那年在临沂城和自己的点点滴滴。
“还没到季节呢,等季节到了,我带你出去闻桂花香。”
冷月会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有一天,冷月忽然问了一件让叶辰惊出一身冷汗的事。
“孩子应该生了吧?”
叶辰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低下头,从衣襟内侧摸出那个用五色丝线编织的吊坠。
吊坠里封着一小撮极细极软的胎毛,那是老道在他进入地宫后的第三个月送来的。
老道把吊坠放在庙门前,用隔空传音告诉他沈涵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孩子叫叶修。
叶辰握着那个吊坠,在地宫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复摩挲着那撮胎毛,像是能透过那撮细软的毛发,触碰到那个他从未抱过的孩子。
冷月看着他手中的吊坠,那双银白色的眼眸里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是个男孩?”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叶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叫叶修,沈涵取的。”
冷月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叶辰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好名字,修身、修心、修道,以后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叶辰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吊坠重新贴身收好,然后握住冷月的手,冷月也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但到了后十年,冷月的话越来越少了。
有时她几天都不会睁一次眼,叶辰知道她的魂力正在被蚩魂一点一点地蚕食。
虽然封印依旧稳固,但她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有时候她会突然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叶辰是谁。
那种时候,叶辰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了。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用最温柔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告诉她。
“是我,叶辰,我在这里。”
冷月会看着他,眼神从茫然慢慢变得清明,然后她会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
“我还记得,你是叶辰,你是那个总爱逞强的傻子。”
第十六年的时候,冷月已经几乎不再开口说话了,她每天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周身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暗淡。
叶辰能感觉到,她的意识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消散,就像一支燃烧了太久的蜡烛,蜡油即将耗尽,火光即将熄灭。
他知道这就是东岳大帝说的代价,十八年后,冷月会彻底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但他从来没有在冷月面前表现过任何悲伤,他每天依旧和从前一样,给她讲外面的事情,讲昆仑山的雪、讲马牛基的饺子、讲陈天游的烤鸭、讲刘彪喝醉了抱着烧火棍喊他的名字。
他讲得很认真,像是她真的在听一样,虽然他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听得到。
第十八年,距离十八年之期只剩下最后一个月。
冷月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是茫然,不再是混沌,而是一种极其清澈、极其明亮的光芒,那是回光返照。
叶辰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
紧接着,冷月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叶辰。”
“我的时间不多了。”
叶辰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没有丝毫温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冷月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别难过,十八年前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冷月轻轻摇了摇头。
“我活了一千多年,千年来都是一个人,直到遇见了你,我才知道什么是活着,这十八年来虽然不能出去,但有你在我身边,每一天都值得。”
说着,冷月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叶辰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却让叶辰觉得那是世间最温暖的触碰。
“叶辰,你知道吗,这十八年是我这一千多年来最幸福的时光,。虽然地宫里很黑、很冷,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叶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冷月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从来不在冷月面前哭,十八年来一次都没有,但此刻他再也忍不住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你才会···”
“别说了。”
冷月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柔。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你为了我走遍大半个阳间,无数次差点把命搭进去,你为了天下苍生把自己关在这地宫里十八年,你是一个好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能做你的妻子,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叶辰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冷月靠在他怀里,缓缓闭上眼睛。
“你出去之后,替我谢谢沈涵,她是一个好姑娘,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你,以后你要好好待她,不要再让她为你担心了。”
叶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
“还有,替我抱抱叶修。”
她忽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但我知道他一定长得很像你,真想亲眼看看他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微弱,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在叶辰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忘、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放在叶辰掌心的那只手悄然滑落,周身那层银白色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