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田国富梗着脖子,硬撑着说道,试图用愤怒掩盖恐惧,“程书记,办案要讲证据,你这些云山雾罩的话,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程度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反应,脸上掠过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果然如此”的冷意。
他没有继续争辩,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旁边拿起了另一个更薄、但看起来封装极其严密的文件夹。牛皮纸袋,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特殊的印章。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文件夹轻轻推到田国富面前。
“既然田书记听不懂,那我们就看点直观的。”程度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看看这个,或许能帮你回忆起来。”
田国富的视线死死盯住那个文件夹,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犹豫了几秒钟,手指有些僵硬地伸过去,拿起文件夹,解开绕线。里面是几份打印清晰的银行账户流水单据和资产列表,还有一些复杂的资金脉络图。
他快速翻阅着,起初是强作镇定,但越看,脸色越是惨白,额头上的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了出来。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当翻到某一页时,他的动作骤然停住,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凸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举起手中那页纸,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而变得尖锐嘶哑:“这……这是谁的账户?!这么大笔资金的进出?!几百上千万美元的转出转入……还有这些加密货币的交易记录……程书记!这东西是哪里来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试图用质问来掩饰内心的崩塌,但剧烈起伏的胸膛和苍白的脸色早已出卖了他。
“你不知道?”程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反问道,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怎么会知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些账户!程书记,我警告你,话不能乱讲的!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不明不白的东西,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吗?!”田国富的情绪近乎失控,挥舞着那页纸,声嘶力竭。
“好吧,”程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就当你真的不知道好了。”
“什么就当?!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田国富吼叫着,但气势已经虚弱了许多,更像是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好,你说不知道,我来告诉你。”程度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碴子碰撞,“这些,是田有福——也就是你那个‘出了五服、没什么往来’的堂弟——名下的部分账户流水。“
”包括他在国内开设的、用来接收一些‘咨询费’、‘劳务费’的隐秘账户,以及他在汇丰银行、还有签名银行开设的主要账户。所有的交易记录,截止到上个月。”
“汇丰银行……签名银行……”田国富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汇丰,欧洲老牌金融巨鳄,在亚洲根深蒂固,以严格的客户保密着称。
签名银行,规模不大,但在特定圈子里大名鼎鼎,是加密数字货币与传统法币之间重要的出入金通道之一,以其对加密货币交易的“友好”和相对匿名的特性,成为许多意图隐藏资金流向者的“乐园”。
这两家银行,正是他妻子海外核心资产存放和进行一些“特殊”交易的主要渠道!
程度……他竟然真的查到了!
而且如此具体,如此详尽!连签名银行这种相对小众但至关重要的通道都摸清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妻子名下那些通过各种代持、信托、离岸公司层层嵌套的隐秘账户,自己通过田有福这个“白手套”进行的所有资金操作……全部暴露在了程度的眼皮子底下?
田国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赖以维系心理防线的最后一道屏障——认为海外资产绝对安全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被程度用这几页轻飘飘的纸,彻底击得粉碎。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田国富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以及他手中纸张因颤抖而发出的细微声响。
程度不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心理防线的最终崩溃。那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个已经落入陷阱、再无逃窜可能的猎物。
“田书记,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证据,你也看到了。”程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终局审判般的压迫感。“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不要说,说什么,怎么说……你自己拿主意。走出这个门,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威胁,没有催促,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压在田国富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最后一次机会——这五个字,意味着顽抗到底的后果,他可能真的承受不起。
田国富面如死灰,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地盯着桌上那叠仿佛烧红烙铁般的账户资料。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过后,一种强烈的不解和荒谬感涌上心头。他不甘心,他真的想不通!
那些精心设计的防火墙,那些看似万无一失的离岸架构,怎么就在程度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他缓缓抬起头,喉咙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几天,声音嘶哑而微弱,带着最后一丝不甘的挣扎:“程……程书记……在我做决定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怎么……查到这些账户的?汇丰,还有签名银行……那些地方……”
他问得艰难,因为这无异于承认这些账户与他有关。但他太想知道了,这几乎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执念——自己究竟败在了哪里?
程度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洞察他内心最后一点侥幸。片刻后,程度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田书记好像忘了,”程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我妻子,是天河集团的董事长,也是实际控制人。而天河集团……是全球最大的非上市公司之一。它的触角和影响力,或许比你想象的,要深那么一点点。”
田国富的瞳孔骤然收缩。天河集团!那个横跨能源、矿产、金融、科技等诸多领域的庞然大物,真正的跨国资本巨鳄!
他当然知道程度的背景,但他从未真正将程度的个人能力,与天河集团那种级别的全球商业力量完全等同起来。
在他的潜意识里,程度的权势更多来自其政治地位和汉东本土的布局。
“再告诉你一个或许你听说过,但未必完全了解的消息,”程度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闲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签名银行,前年因为虚拟货币市场的剧烈波动和内部风险控制失控,遭遇了严重的挤兑危机,实质上已经技术性破产,离清算只有一步之遥。”
田国富猛地一震,眼睛瞪大。
签名银行暴雷的事情他当然知道,那段时间他和妻子还曾焦虑地讨论过资产转移的问题!
他们在那家银行的一部分资产一度面临归零的风险。后来听说签名银行获得了神秘资本的巨额注资,不仅渡过危机,还逆势扩张……难道……
“原来是你们……买下了签名银行!”田国富失声叫道,脸上写满了恍然大悟和深深的绝望。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签名银行那些理应高度保密的客户资料和交易记录会泄露!
买家就是程度的妻子控制的天河集团!对于新东家来说,查阅、接管前银行的所有核心数据,简直是天经地义、易如反掌!
他们夫妇自以为安全的加密资产堡垒,从一开始,就建在了别人家的地基上!那场危机,那场注资……恐怕根本就不是偶然!
“是的,”程度坦然承认,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河集团用相对较小的代价,完成了对签名银行的收购和重组。”
他没有详说过程,但田国富可以想象,那必定是一场精妙的资本运作。
程度甚至不介意透露一点底牌:“签名银行以虚拟货币业务起家,也因虚拟货币而濒死。巧的是,天河集团在这方面,恰好有些……积累。”
积累?田国富心中苦涩。何止是积累!能让签名银行起死回生,所需的虚拟货币和相关资本,绝对是天文数字!
这程度,或者说是他背后的天河集团,不仅在实体经济领域是巨无霸,竟然还早已深度布局了虚拟货币这个新兴且监管模糊的领域,成了隐秘的庄家之一!
“那……汇丰呢?”田国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颤抖着问,“那可是百年老店,根深蒂固,遍布全球……你总不会告诉我,你们连汇丰银行也买下来了吧?”这听起来太像天方夜谭了。
“田书记,你可真敢想。”程度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嘲弄,“汇丰是百年银行不假,体量庞大,股权分散,更涉及多国金融稳定,说它是‘非卖品’也不为过。谁能轻易买下它?”
“那这份……”田国富指着资料上汇丰银行分行的记录,苦笑中带着不解和最后的质疑,“这可不是香江的汇丰。田有福是专门飞去约翰牛,通过复杂的关系才在瑞士分行开设的账户,保密等级极高。你们又是怎么……”
“这个嘛,说简单也简单。”程度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让田国富感到窒息,“你们,包括很多人,还是太小看了天河集团在国际上的……影响力和资源整合能力。“
”有些渠道,有些关系,有些信息交换的途径,并非只有官方一种。在全球资本和情报的暗网里,有些东西,是有价格的。而天河集团,恰好出得起这个价,也找得到收钱办事的人。”
程度没有明说,但田国富已经完全听懂了。这不是简单的商业收购,而是动用了一种超越常规商业手段的、融合了资本、人脉、乃至灰色地带情报网络的综合力量。
在天河集团这种级别的巨鳄面前,所谓的“银行保密”原则,在足够利益驱动和特定渠道运作下,并非无懈可击。
尤其是当他们已经锁定了目标(田有福)之后,集中资源进行穿透,成功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
想明白这一切,田国富最后一点顽抗的意志,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无力感。对手不仅站在政治的高位,掌握着党纪国法的利器,更拥有一个庞大无比的商业帝国作为后盾,其触角早已延伸到全球金融体系的隐秘角落。
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隐匿手段,在这样降维打击般的能量面前,显得何其可笑,何其不堪一击。
他的脸色从惨白转为一种死灰,眼神彻底黯淡下去。沉默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看向程度,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而绝望:
“程度……你们这……这是在坏规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