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水杯,喝了一口,借以掩饰瞬间的慌乱。
“这个……程书记,你这就问到我了。企业经营有企业的考虑,市场有市场的规律。”
“京州中福作为独立的市场主体,它买进卖出,进行资产调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行为。”
“具体为什么卖,卖给谁,价格多少,那得去问京州中福的董事会,或者中福集团的领导。我虽然是地方领导,但也不可能把手伸得那么长,去干预企业的具体经营决策。”
“我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得那么细。”
他再次祭出“政企分开”、“企业自主经营”的挡箭牌,试图将自己从后续的交易中彻底摘干净。
“是吗?”程度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可是,这买卖的价差,未免也太惊人了些。”
“比如这个大青山三号井及相关联的几个矿,当年京州中福下属公司是以评估价47亿整体购入的。”
“然而,仅仅三年后,同样是这几个矿,却被以15亿的‘地板价’打包卖给了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丰田矿业’。”
“这中间,可是足足32个亿的差价啊,田书记。”
“就算是市场波动,就算是经营亏损,这个亏损幅度……是不是有点太超乎常理了?”
听到“47亿”、“15亿”、“32亿差价”这些具体数字,尤其是“丰田矿业”这个名字再次被清晰提及,田国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甚至露出一副“你有所不知”的表情:
“这个……程书记,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不过,我后来倒是听一些业内人提起过,当初那个大青山矿区的储量报告,可能有些……水分。”
“实际可开采量并没有探明的那么多,而且地质条件复杂,属于溶洞发育区,开采难度和风险都极大。”
“后来不是还出过坍塌事故吗?也许就是因为这些潜在问题和实际开采中的困难,导致资产价值严重缩水,京州中福才不得不忍痛割肉。商业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前期评估再充分,也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巧妙地将天价差价归结为“信息不对称”、“地质风险”和“商业判断失误”,甚至拉出当年的安全事故作为佐证,暗示低价出售是迫不得已。
反正煤矿现在已经没了,那片区域早被李达康搞成了生态修复示范区和5A级风景区,当年的矿洞都填了,想再实地核查当年的具体储量和开采条件,难度极大。这是他早就想好的托词之一。
“哦?储量不实,地质风险?”程度不置可否,又翻开了另一份文件,“那这个呢?林城铜矿,伴生稀有金属,虽然规模不算最大,但品位不错,严格来说算得上涉及国家资源安全的半战略物资。”
“也是当年你极力促成划转给京州中福的。”
“结果呢?同样是在购入后没几年,在京州中福手里‘扭亏无望’,被整体出售给了一家背景模糊的私人投资公司,价格还不到当初购入价的三分之一。”
“这又是因为‘储量不实’?还是因为……铜价下行?”
田国富立刻抓住了“铜价下行”这个点,连忙点头:“对对对!程书记,你也是长期主管经济工作的领导,应该明白。大宗商品价格是有周期的!”
“那几年正好是国际铜价的低谷期,市场需求疲软,矿山开采成本又高,京州中福在那种情况下选择剥离不良资产,收缩战线,从商业逻辑上讲,也说得通嘛。企业总要考虑现金流和整体效益。”
程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赞同:“嗯,田书记说得也有道理。市场周期,商业决策……京州中福里面,确实有高人,每一步都踩在看似合理的商业逻辑点上。”
田国富心里刚微微松了半口气,却听程度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不过,田书记,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程度将几份交易记录并列摊开,手指在上面一一划过,“无论是煤矿还是铜矿,无论是所谓‘地质风险’还是‘价格周期’,京州中福这些‘忍痛割肉’的出售行为,最终接盘的公司,似乎都并非行业内的知名企业,而是一些注册在海外或边境地区、股权结构复杂、实际控制人难以查清的空壳公司或私人资本。”
“而且,出售价格普遍低得惊人,平均连当初购入价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如果只是一两笔交易,还可以用‘商业失误’解释。但如此大规模、系统性、且最终都流向不明背景私人资本的‘低价甩卖’……田书记,你不觉得,这巧合得有点太夸张了吗?”
“这背后的逻辑,真的仅仅是‘市场规律’和‘商业判断’吗?”
”最重要的是,这些矿最终都落入到了丰田公司的手上!“
程度的语气并不激烈,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田国富试图构筑的防线上。
他不再纠缠于单一交易的细节,而是直指整个操作模式的异常性和系统性。
那“连三分之一都不到”的冰冷对比,像一把锋利的锉刀,开始研磨田国富心理防线上最脆弱的部分。
田国富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惯用的那些托词在程度这种全局性的质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也……也不全是吧?”田国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加快,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程书记,你不能只盯着那些卖掉的矿啊!京州中福手里头,还有大量的矿在正常运行呢!“
”煤矿、铜矿、现在最火的锂矿、还有铝土矿……规模都不小!京州中福是上市公司,市值两千多亿!是我们汉东省,不,是全国都有分量的大型矿业集团!除了那个巨无霸天河矿业之外,就属它了!”
他试图用京州中福的庞大体量和现存资产,来冲淡那几笔异常交易带来的疑点,营造一种“个别商业失误无伤大局”的印象。
“当然,跟天河矿业那种全球布局的巨头比不了。”
“天河那是真正的跨国巨鳄,京州中福有的矿种它都有,京州中福没有的它也有,听说在非洲还有个储量惊人的大金矿。”
“但京州中福深耕汉东及周边省份,在安省、江南省也有重要布局,根基深厚,而且还是天河集团在国内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这样一家企业,在复杂的市场环境中进行一些资产置换和调整,太正常了!”
田国富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恢复了些许底气。
他觉得自己重新站稳了脚跟——质疑个别交易是一回事,否定一家两千亿市值国企的整体战略和贡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然而,程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失望。等田国富说完,程度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沉重。
“田书记啊……”程度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锥,“你也是老纪委了,干过监察工作,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的技术侦查手段,到了什么地步。天网系统、资金穿透、大数据关联分析、甚至包括一些非常规的……国际协作渠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田国富的一切伪装:“我坐在这里,跟你聊了这么久,其实一直在给你机会。有些话,你自己说出来,和别人替你查出来,性质是不一样的。可惜啊……你好像不太珍惜这个机会。”
田国富的心脏猛地一沉,那股刚刚升起的底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
“程书记,你……你在说什么呢?这,这与我何干?我田国富行得正坐得直,经得起任何调查!”他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与你何干?”程度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田书记,你既然也懂纪委办案的流程,那我问你,除了你刚才提到的那些表面关联、会议纪要、签字文件这些‘旁证’之外,要真正给一个人、一件事定性,尤其是经济问题,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证据是什么?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
田国富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当然知道!银行流水!资金走向!
这是经济案件中最核心、也往往最难完全掩盖的铁证!
但他随即又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查吧!尽管去查!我田国富的个人账户,国内的、公开的,干净得像白纸!
只有工资、津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至于……至于海外的部分,那是另一回事。
他妻子是林家人,本人并不在汉东工作生活,那些精心设计的离岸架构、通过隐秘渠道开设的海外账户、以及利用加密货币进行的复杂交易……他不相信,程度的手能伸那么长!
汇丰银行?瑞士的私人银行?
那些地方,是讲“客户保密”的!就算有国际协作,流程也极其复杂漫长,程度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到关键证据!他一定是在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