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宛如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剜在周瑜心上。
他怔怔地看着暴怒的孙策,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看着他眼中完全陌生的猜忌与疯狂,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忠诚,在此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缓缓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心死的哀莫:“臣……不敢。吴侯既疑臣,臣请辞去一切职务,闭门思过。”
说完,他不再看孙策,起身,解下中护军印信和调兵虎符,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议事堂。
那挺直如松的背影,此刻竟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与悲凉。
“公瑾!”张昭、程普等人惊呼,想要阻拦,却被孙策厉声喝止:“让他走!”
孙策看着周瑜决绝离去的背影,看着地上那代表权力的印信虎符,心中一阵剧烈的抽痛,伴随着更深的烦躁与空虚。
他赢了这场争执,却仿佛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
周瑜回到府中,果然下令闭门谢客,任何人不见。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半块晶莹剔透的玉珏,久久出神。
玉珏冰凉,仿佛也映照着他此刻的心境。
总角之交,誓言犹在耳畔,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难道权力与猜忌,真的能腐蚀最坚固的情谊?
消息传出,江东震动。
核心文武皆感不安,人心浮动。
程普、黄盖等老将联袂求见孙策,痛陈利害,言周郎乃江东柱石,绝不可自毁长城。
张昭更是直言劝谏,言吴侯受小人蒙蔽,猜忌忠良,恐寒了将士之心。
而孙策在周瑜离去后,怒火渐熄,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悔恨与恐慌。
他深知周瑜对江东的重要性,更明白自己的言行何等伤人。
他看着空荡荡的议事堂,看着地上冰冷的印信,想起周瑜离去时那心死的眼神,想起两人并肩作战、生死与托的过往,心如刀绞。
“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他颓然瘫坐在榻上,剧毒和心魔的双重折磨,让他几乎崩溃。
就在这内外交困、情谊濒临破裂的危急关头,大乔,这位聪慧的女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大乔来到孙策榻前,并未多言,只是取出了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正是孙策交给她保管的那半块玉珏。
她将玉珏放在孙策手中,柔声道:“夫君,可还记得当日将此玉交予妾身时所言?‘见玉如见我,我与公瑾的情谊,皆系于此。’如今玉在人离,情谊……难道真要随玉而碎吗?”
她娓娓道来,细数周瑜为孙氏基业付出的心血,从横江初遇,到牛渚火攻,到曲阿鏖兵,到平定山越,到智退许使,到安定庐江……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印证着周瑜的忠诚与能力,以及两人之间那超越君臣的兄弟情义。
“夫君,”大乔眼中含泪,“公瑾若真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他若想要权位,当初在舒城,便可自立,何必倾尽家财,前来投奔?如今夫君伤病,正需公瑾这等臂助稳定大局,岂可因小人谗言,自断臂膀?若夫君与公瑾生隙,江东危矣,妾身与妹妹,又将托付于谁?”
孙策握着那半块冰冷的玉珏,听着大乔的泣诉,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悔恨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与此同时,小乔也来到了周瑜紧闭的书房外。
她没有强行闯入,只是隔着门,轻声说道:“夫君,妾身知你心中委屈。但吴侯非是昏聩之主,实乃伤病缠身,心智受扰,加之小人挑拨,方才行此糊涂之事。你与吴侯,名为君臣,实为兄弟,兄弟之间,岂能因一时误会而遗憾终身?”
“夫君曾言,愿随伯符,共弈天下。如今棋局未终,执棋之人,岂可先行离席?若夫君就此消沉,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那背后行刺、挑拨离间之人,恐怕正在暗中窃喜。”
“夫君,江东需要你,吴侯……更需要你。难道你忍心,看着你们一手建立的基业,因这心魔与误会,而分崩离析吗?”
门内,久久没有回应。
但小乔知道,她的话,周瑜听进去了。
夜深人静,孙策摒退左右,只身一人,未乘车驾,未着华服,仅披一件寻常斗篷,徒步来到周瑜府邸门前。
他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心中百感交集。
寒风凛冽,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和脸颊上冰冷的泪水。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之上!
面向府门,嘶声喊道:“公瑾!伯符知错了!特来负荆请罪!望公瑾念在往日情分,出来一见!”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充满了悔恨与恳切。
府门内,一直静坐于书房、对着一局残棋和那半块玉珏的周瑜,听到这熟悉而痛苦的声音,浑身剧震。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亦是泪光闪烁。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懑,在孙策这石破天惊的一跪、一声忏悔面前,似乎都开始冰雪消融。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府门。
门外,孙策跪在寒风之中,抬头望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悔恨与期盼。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周瑜快步上前,一把将孙策扶起,声音哽咽:“伯符兄!你……你这是何苦!”
孙策紧紧抓住周瑜的手臂,就像抓住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公瑾,是我糊涂!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听信谗言,怀疑兄弟……我……我不是人!”
周瑜看着他憔悴不堪、悔恨交加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叹道:“伯符兄,往事休要再提。只要你我兄弟同心,何愁江东不定?”
他将孙策迎入府中,命人烫上热酒。
两人对坐,孙策亲自为周瑜斟酒谢罪。
酒入愁肠,话匣打开,从少年舒城击剑为誓,到如今江东基业,种种误会、猜忌、痛苦、委屈,都在这一杯杯烈酒和坦诚的倾诉中,逐渐消融。
喝到酣处,孙策取出自己那半块玉珏,周瑜也默默拿出了自己的半块。
两人将玉珏放在案几上,断裂的痕迹依旧,但当它们并拢时,那曾经的誓言与情谊,仿佛又完整地回来了。
“公瑾,”孙策醉眼朦胧,却带着无比的清醒与坚定,“从今往后,若我再疑你半分,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瑜举杯,眼中泪光与笑意交织:“伯符兄言重了。瑜,愿随伯符,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