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吴侯府内,虽然炭火烧得旺盛,却始终驱不散那股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
孙策重伤昏迷已近一月,病情反复,时醒时昏,全靠名贵药材和参汤吊着一口气。
那支淬毒的箭簇虽已取出,但混合剧毒已深入肺腑,不仅侵蚀着他的生命,更在悄然扭曲着他的心性。
左颊上那道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曾经英伟的脸上。
每次换药,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昔日睥睨天下的江东小霸王,如今缠绵病榻,形容可怖,这种落差,比剧毒更残忍地啃噬着孙策的意志。
他开始变得焦躁、易怒、多疑。
清醒时,常常沉默地盯着殿顶,眼神阴鸷;昏睡中,则时常呓语,喊着“杀”、“报仇”。
医士们束手无策,只能尽力延缓毒性,私下里皆摇头叹息,言道吴侯体内郁结难舒,若心结不解,纵有良药,亦难回天。
这一日,孙策精神稍好,召周瑜、张昭及程普、黄盖等几位核心重臣入寝殿议事。
殿内药味浓郁,孙策半倚在榻上,脸颊包裹着纱布,仅露出的右眼锐利依旧,却深陷在眼窝中,带着一种病态的灼亮。
周瑜详细禀报了近来军政要务:江北曹操与袁绍仍在官渡对峙,无暇南顾;荆州刘表虽有小动作,但被韩行、祖平严密防备,未敢轻举妄动;内部清查刺客之事,由太史慈、吕范全力追查,已有眉目与部分山越残部及江北某些势力有关,但关键线索屡屡中断,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阻挠。
孙策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锦被上的绣纹。
当周瑜提到军中将士思念吴侯,盼望其早日康复时,孙策突然打断,声音沙哑而冰冷:“军中……如今只知周郎运筹帷幄,太史慈、韩行等将奋勇当先,可还有人记得我孙伯符?”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立刻紧张。
周瑜心中一沉,忙躬身道:“伯符兄何出此言?江东上下,谁人不念伯符兄恩德?将士用命,皆因伯符兄威名所至。瑜等不过恪尽职守,暂代兄劳,以待兄康复,重掌大局。”
张昭也道:“吴侯乃江东基石,万民所系。还望吴侯静心养病,勿要劳神多想。”
程普、黄盖更是激动,几乎要跪下发誓。
孙策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扫过周瑜:“是吗?可我听闻,如今军中只传‘周郎妙计安江东’,市井小儿亦只知‘曲有误,周郎顾’……公瑾,你的声望,如今可是如日中天啊。”
这话语中的猜忌与酸意,狠狠刺入了周瑜的心。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孙策,那个与他总角相交、肝胆相照的义兄,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因为伤病磨蚀了他的心智?
“伯符兄!”周瑜声音微颤,“你我兄弟,誓同生死,共担江山!瑜之心,天地可鉴!若伯符兄疑我,瑜……瑜即刻交还兵权,归隐山林!”他说着,便要解下腰间的中护军印信。
“公瑾不可!”张昭急忙拦住。
“少将军!周郎绝无二心啊!”程普、黄盖也急声劝道。
孙策看着周瑜眼中那抹受伤与决绝,心中也是一阵烦乱刺痛,他猛地咳嗽起来,摆摆手:“罢了……我……我不过是病中胡言,公瑾不必介怀……你们都退下吧,我累了。”
众人只得忧心忡忡地退下。
走出寝殿,寒风扑面,周瑜只觉得心比这天气更冷。
他独自回到府中书房,屏退左右,望着窗外枯寂的庭院,久久无言。
孙策那猜忌的眼神,如梦魇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为之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的江东基业,他视若性命的手足之情,难道就要因为这无端的猜忌而毁于一旦?
小乔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到夫君落寞的背影,心中了然。
她轻轻将汤碗放在案上,走到周瑜身边,柔声道:“夫君,可是为了吴侯之事烦心?”
周瑜叹了口气,将殿中之事略略说了。
小乔聪慧,早已看出孙策伤后心性大变,轻声道:“吴侯重伤,容颜受损,心中郁结,难免胡思乱想。夫君与吴侯情同手足,此时更需体谅包容,切不可因一时之气,坏了兄弟情分,更动摇江东根本。”
周瑜握住她的手,苦笑道:“我何尝不知?只是……伯符兄如今,似乎已非昔日伯符兄。这猜忌之心一起,如堤坝蚁穴,恐难堵塞。”
“正因如此,夫君才更需冷静。”小乔目光坚定,“妾身相信,吴侯心底对夫君的信任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心魔暂时蒙蔽。夫君若此时负气,岂不正中那背后挑拨离间者之下怀?”
周瑜闻言,心神稍定。
是啊,此刻若自己冲动,江东必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孙策听闻周瑜并未如他期待的那样负气请辞,反而更加勤勉地处理政务,巡视防务,军中将领对其愈发信服,心中那股无名邪火更是炽盛。
加之伤势反复,剧痛难忍,又有宵小之辈趁机进谗,言周瑜“权倾江东”,“结交诸将,其心难测”,甚至将当年周瑜分得半块玉珏之事也拿出来做文章,暗示其早有“共分江山”之野心。
这些谗言一点点渗入孙策本就敏感多疑的心中。
终于,在一次军需调配的议事上,因周瑜坚持将一批精良军械优先配给太史慈负责的前线水军,而孙策欲将其调给自己的亲卫营,两人意见相左。
若在平时,这本是寻常争论,但此刻在孙策听来,却成了周瑜架空他权力、培植自身势力的明证。
“周瑜!”孙策猛地一拍案几,因用力过猛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怒火更盛,“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主公?这江东,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他声音嘶哑,面目因愤怒和伤痛而扭曲,指着周瑜怒斥道:“你是否以为我孙伯符重伤将死,这江东就该由你周公瑾来坐?别忘了,你手中那半块玉珏,是我给你的!我能给,也能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