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辞雨。”
辞雨拱手一礼:“祝贺姜道友,不日登仙。辞雨叩拜仙人。”
说着,他双膝一屈,便要跪下去。
只是膝盖尚未触到地面,一股柔和的力量便从姜芸袖中拂出,将他生生托了起来。
“你不必如此。”姜芸开口。
她的声音空灵无比,每一个字都像从九天之上落下的清泉,在这方空间中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悦耳动听,却也遥远。
辞雨却笑了,那笑意冷薄:“您是仙人,我不过是凡间一蝼蚁,更是您的仙引。怎能与您平起平坐呢。”
珏立在一旁,鼓了鼓右腮,看看姜芸,又看看辞雨。
刚才辞雨要跪时,她的眼尾微微上扬了一下,转瞬即逝,却骗不过任何有心人的眼睛。
她终究是看不起辞雨的。
此刻立在姜芸身边,底气十足,像一只仗着主人威势的小狗。
“辞雨,你何故如此嘲讽我?”
“我哪敢嘲讽您呢,姜仙子。”辞雨又是一拱手,姿态恭敬,“仙人在上,还是受我一拜吧。”
说罢,他又是一躬身。
珏忍不住开口了:“娘,爹爹挺好的。爹爹还会在跪在地上当牛做马,陪我玩呢。”
姜芸柔和的说道:“珏,我在与你父亲交谈。”
“是……娘,我,我只是……”
“别说话了,乖。”
珏瞬间闭上了嘴,双唇抿在一起,立在一旁用力点了点头,丝毫不敢再言语。
姜芸重新看向辞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辞雨,这幅画,拓下来的是我的人性,成仙后的我,变化很大,也认清了许多。所以,我是她,也不是她。”
“哦,我明白了。”辞雨点了点头,“所以这里没有我想知道的东西。”
姜芸点了点头:“是的。这里只是姜芸,而不是仙人。”
“嗯,好吧。”
姜芸望着他,那双看不清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
良久,她开口了,声音柔软:“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知道,是我做得不对,联合李清茗算计了你。但是,仙人不会这么说,也不会给你道歉。她只会用仙威震慑你。因为我成仙之后,看谁都是蝼蚁,也包括你的三个子女。”
这话说出来,珏的瞳孔顿时放大了几倍。
她惊讶地看向姜芸,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
她可从来没有从仙人母亲嘴里听到过这些话。
母亲也从不会表现出看他们如同看蝼蚁,但严厉中带着一股温柔。
这里,温柔中带着几分严厉。
辞雨沉默了一息,才道:“芸儿,我在这一点上也没有怨过你。你成仙,是你的命,也是李清茗给你安排的人生。我只是嫉妒,只是嫉妒为什么我不是那个。”
姜芸轻轻叹了口气:“嫉妒吧。我就在这里。你过来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可以受着。这幅画,本就是留给玄、澈、珏他们的母性。”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或者说……”
姜芸看着他,认真道:“爱过。但是在我眼里,你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工具,是一个恶心的男人。只是最后在苍渊山那段日子,才对你有所改观罢了。”
辞雨无奈地笑了笑:“果然,三生石只能我用,你不能用,因为你本就不爱我。”
“是啊。说到底,是我辜负了你。如果我不成仙,只与你在一起,做一对神仙眷侣,也不错。”
“那当初为什么不出手救我?”
“临盆在即,爱莫能助。”姜芸说,“他们是三个人,不是一个人。所以我想留下他们,好生培养。”
“这仙源,我果然看不透。”
“是的,有三个孩子,你不开心吗?”姜芸伸出手,极轻地揉了揉珏的长发。
那动作温柔,可落在珏头上时,却让她的眼眶忽然湿了一瞬。
“开心。”辞雨说,“不过我更想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姜芸的手从珏发顶收回,负在身后,缓缓道:“正如师尊李清茗所为,她原本是想收集气吞山河,试着释放所有轮回仙的仙果。奈何她无法完成,后来她自己找了别的办法。再多的事情,我也琢磨不透了。”
“李清茗死了?”
“是的,我成仙之后搜寻过她,找到了她的尸体,她确实身死了。”
“那她轮回到了谁身上?仙法又是什么?”
姜芸沉默了片刻,才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的仙法应该是传说中的那本,天工开物。天青剑乃是她硬生生用轮回仙而做,并且她特别会创造功法。毕竟,化灵化源合炼之法都能被她创出来。还有……她也特别会炼丹。”
“天工开物,竟这般强大。”辞雨的眸光一凝,“她生命本源应该没散吧?”
“没有,若是彻底散去,我们就不记得她了,她的生命本源很可能被封印了。极有可能封在了仙坟那里。她的生命本源,一直没有出现,我也没找到。
我曾听一位仙人所言,仙坟有过异动,群仙并至。后来他并未出手,那边是两个旧世的轮回仙,后来自行化道而亡。”
辞雨顿时又明白了许多,眼底有光一闪而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芸儿,你可真是我的好妻子,比那仙人好多了。”
所以。
那便是仙坟。
他的生命本源被文墨送出来了。
而古清茗的生命本源,可能被封印了,也是强大无匹。
天工开物,炼出活到第四元的寿丹,再通过各种方法,让自己仙果归位。
强。
这不比我见万物牛逼。
制伪仙为剑,创功法为仙,炼丹如做糖。
创造系功法!
难道,气吞山河与天工开物也有关?辞雨瞬间联想到了这一层。
姜芸掩嘴一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久违的娇软:“是吗,夫君?呵呵,很久没有听你这么叫我了,我还是挺怀念的。怀念在丰城与你日夜缠绵。”
珏有些无语地别过了头去。
辞雨却已顾不得那些,快步上前,目光灼灼:“仙坟在哪里,我要去。我要把李清茗救出来。”
“你去不得。”姜芸摇头,“那里叫乱山岗,又叫乱山坟,但那里是真正的仙坟,就是他们,去了也是九死一生。仙坟,葬的是……”
“我们的前世,仙躯。”辞雨接过了话头。
“是,一副仙躯若是落在灵域,会瞬间毁灭一洲生灵,仙坟能封印仙躯,更是联合诸多仙人之力所封。”
“芸儿,帮我!”辞雨快步上前,一把捏住了姜芸的手。
而珏,则被辞雨随手推到了一边,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姜芸有母性。
但是仙人姜芸,没有这么教育过她。
仙人母亲只教会了她绝不中计,如何不择手段,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而现在,这个影子与辞雨,好像不一样了。
辞雨伸手捏住了姜芸的手。那手温温热热的,好似真人一般。
只是看不清她的脸。脸,于仙人而言,是格外神圣的。
凡俗之辈,无论如何都无法窥见仙容。也非姜芸故意遮挡。
这就是规矩。
这就是设定。
姜芸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辞雨,将脸颊贴在了他肩膀上:“夫君,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把古清茗救出来,让我去仙坟走一遭,可以吗?”
姜芸用力抱住了辞雨,力道很大:“那样会害了你。我舍不得你走,你在画里陪我可以吗?别离开了,留在画里,一直陪我。到天荒地老,到整个世界覆灭。”
辞雨瞳孔微微一缩。
这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安静,祥和。
夫妻二人,三个孩子。就这么留在这里,享受人生。
不必再算计,不必再逃亡,不必再日日夜夜提防着枕边人的刀。
姜芸又道:“好吗,夫君。在这里陪我,一直陪我,别再去冒险了,在这里,你不需要考虑任何东西。你的意识永远留在这里。而这里的我,会一直爱你,爱着他们。”
辞雨深吸一口气,呼吸都在隐隐发颤。
他甚至怀疑,这里就是姜芸故意留下来的画卷。
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囚笼。
姜芸却又道:“这是我的想法,不是她的想法,夫君,她把她的人性落在了这里。我跟她不一样。我爱你,也喜欢你。我可以为你生下三个孩子,这就是我爱你的证明,我明明可以成仙的,那一瞬间他们三个都会死去,可我还是在生下他们后,带上他们再成仙的。”
辞雨用“我见万物”看了一眼。他看不出什么。
因为这里就是残影,也可能是一段意识。
姜芸或许真有这样的意识。
当初在苍渊山,她还没有彻底蜕变时,已经对他产生了感情。
可后来登仙后是如何,他不清楚。
人变强之后,自然会看透曾经的一切。
而这里,确实是凡尔赛的生活。留在这里吗?
留在这里,多好呢,做一幅画,画不灭,就永远定格着美好的一幕。
“芸儿,你知道,我不会停下来的,我可以用三天时间彻底爱上你。但是我也不会因此而停下脚步。”
“三天时间,你就可以爱上我。”姜芸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起来,“而我,用了几十年,才对你有那么一丝爱意。我真不是人。我现在好后悔,为什么当初,我会不爱你。你明明都用三生石了,我只觉得我当初已经彻底拿捏了你。而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已经爱上了我。呜呜……”
“别哭,芸儿,你没错。你只是更成熟,知道自己的目的罢了。而我只是沉浸在了庸俗的情爱之中……”
姜芸哽咽着,极力反驳着,每一个字都在发颤:“凭什么!它不庸俗!爱情永远都不庸俗!它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你知道吗,就连仙法,也无法改变一个人爱不爱另一个人!!”
珏立在一旁,竟然止不住落泪了。
这不是她认识的娘亲。
通过对话,她好像明白了,父亲,是一个好人。
她已经懵了。
辞雨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笑意!
得逞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一副破画,还想囚住他?
做你的春秋梦吧。
明天就踏马给你烧了!
他要的就是珏对他的看法,从而改变珏对他的厌恶,然后从珏嘴里套话,让珏给自己卖命。
哈哈哈哈哈。
自己的宝贝女儿,自己的小棉袄,终究是要拿捏在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