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于小朵来了。
她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装了两个橘子、一个苹果、一小串香蕉，香蕉已经熟透了，皮上开始一些出现浅褐色的小斑点。
她在旧楼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是拉开的，透出一点白色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果，调整了一下网兜的提手，然后推门进去了。
楼梯还是那截老楼梯，台阶的边缘被踩得发亮。
于小朵上了三楼，在左手边那扇门前站住，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脚步声走过来，门开了。
清源站在门内，今天换了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散着，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下午好，朱夫人。”于小朵笑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于小朵手里的网兜，又抬眼看了于小朵的脸，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于小朵走进去，在门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客厅。
房间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搁着一本书，书脊朝上，看起来翻过几页。
她的目光在沙发靠背上停了一下——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搭在那里，叠得不规整，像是随手放的，但确实是放在了一个会经常被看到的位置。
她没有多看，收回目光，把网兜放在茶几边缘：“我买了点水果，香蕉熟透了，今天不吃明天就该软了。您要是嫌麻烦，我帮您剥一个？”
清源站在茶几对面，看了她两秒才开口：“你不用这么客气，坐下吧。”
于小朵在沙发一端坐下来，没有靠后，只坐了前三分之一的位置。
她伸手把网兜解开，拿出那串香蕉，掐断一根，顺着皮上的棱线剥开。清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剥香蕉的动作。
于小朵剥好之后把香蕉递过去，没有直接送到清源手里，而是放在茶几边缘靠近她的那一侧，然后收回手。
清源看了那根香蕉一眼，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甜吗？”于小朵问。
“还好。”
于小朵没有追问。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腹贴着布料，没有玩手指，也没有四处打量。
清源把香蕉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问了一句：“你今天不用工作吗？”
“下午休了半天。”于小朵说，“前几天资料整理完了，暂时没什么急事。”
“那你平时都忙什么？”
“基因部那边主要是做档案管理和数据录入，有时候会去别的部门送材料。”
于小朵平静的回答道：“大部分时间坐在电脑前面，看那些年份久远的旧档案，眼睛看得发酸。下班了就回宿舍，做饭，偶尔去我弟弟那边蹭一顿。”
“你弟弟？”
“嗯，于小伍，他跟季寻墨是队友。您上次去小季那边应该没见到他，他最近出任务去了。”
清源没有再问。她把香蕉吃完，把皮放在垃圾桶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沾了一点香蕉皮内侧的汁液。
于小朵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清源接过来擦手的时候，于小朵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动作上，没有停留，又落回茶几面上。
她看到茶几上那本书的封面——《末世农事手册》，书页折了一个角，停在某一页上。
清源擦完手之后把纸巾对折放在桌角，看了一眼于小朵，又看了一眼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问了一句：“你不像会主动来找人聊天的人。”
于小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什么。
她低头笑了笑：“……确实。我平时不太串门。”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于小朵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沙发靠背上那条围巾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我昨天说过今天要来的，”她说，“我这个人说话还算数。而且……”
她指了指沙发靠背：“我的围巾还在您这儿呢。”
清源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又转回来看她。
“你就是为了拿围巾来的？”
“也不全是。”于小朵说。
她低头把网兜里的橘子拿了一个出来，已经开始剥了，指甲嵌进果皮里，撕开一瓣，橙色的皮和白色的络丝连在一起。
她剥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集中精力的事，“我就是觉得，我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您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是待着。那我坐在这里和坐在我那张沙发上，区别不大。”
清源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不像是为了完成某种任务而来，更像是做了一件自己刚好能做到的事情。
“你一个人住？”清源问。
“嗯。我弟弟和他女朋友住一起，不方便老去打扰。基因部宿舍是单间，一张床，一张桌椅，窗户朝北，下午就没太阳了。”
她说着把橘子剥完，撕下一瓣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但我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也不觉得闷。”
清源把茶几上的纸巾收起来，放进旁边的小垃圾桶里，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那本《末世农事手册》拿起来翻了一页，像是打算接着看。
但翻完之后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读。
“你恨朱盛蓝吗。”清源忽然问。
于小朵剥橘子的手停了一瞬。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恨。”
“那你为什么来关心他的妻子。”
于小朵把橘子皮收进网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看着茶几面上那根香蕉皮的残痕，声音放低了一些：“因为您是他的妻子，不是他。我从李部长那里听过您的事，她说过一句——她说，朱家的那些计划，您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她抬起头看着清源：“我信任李部长。”
清源没有回答。她低头翻了一页书，翻完之后又把那一页翻了回来。
于小朵坐在沙发上，双手重新搭回膝盖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你今天不用急着走。”清源说。
于小朵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很细微的变化——心里她原本准备好的“坐一会儿就走”的打算被轻轻碰了一下。
“……好。”
她把网兜里那个苹果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这个明天吃也行，放得住。”
清源看着那个苹果，光滑的果皮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她没有动，但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东西都长一些。
于小朵没有再说话，她坐在沙发一端，安静地坐着，没有掏手机，没有频繁看时间。
窗外的光从斜照变成了正对着窗台，又慢慢偏过去。
清源翻了几页书，读完了一篇关于土豆储存方法的文章，于小朵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某棵树的树梢上。
快到傍晚的时候，于小朵站起来，笑着说：“我该走了。再坐下去，基地就不给我的厨房供水了。”
清源从书页上抬起头：“你明天还来吗？”
于小朵在门口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向她，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问句。“……明天要上班。”
“那你后天呢。”
于小朵想了想：“后天下午有个会，开完大概四点。如果开得早，我就带水果来。”
清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于小朵推开门走出去，脚步比昨天多停了一拍，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
她下了楼梯，走出楼门的时候，风比下午小了一些。
她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着那串钥匙扣，望着将要进入沉眠的基地，最终紧紧握住了它，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