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钟毓怒吼。
幕僚一哆嗦:“陈泰回答说……他说:‘稚叔兄,天子的火炮连坚城都能轰塌,何况是我们这些用纸糊起来的门阀规矩?’”
这句话,扎在了钟毓心口,也扎在了每一个还抱着门阀规矩不放的保守派世家子弟心口。
纸糊的规矩。
钟毓坐在椅子上,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好一个纸糊的规矩!陈泰啊陈泰,你以为你跪得快,天子就会放过你吗?你们都是懦夫!都是大魏的叛徒!”钟毓猛地一扫书案,将上面所有的笔墨纸砚扫落在地,“老夫绝不认输!绝不!”
这句话,在当天夜里传遍了整个洛阳世家圈子。
颍川世家由此公开分裂为三派。陈泰、钟会和荀粲领衔的改革派,主动拥抱科举,学习新知识,甚至在各自府中设立研习班,拼命想要在新秩序中抢占先机;大多数中小世家子弟组成的观望派,不表态、不站队,等着看第一批科举出身的官员能否真正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而以钟毓为首、联合部分荀氏旁支的保守派,则坚决抵制,并在暗中加紧了与颍川方向,甚至是邺城方向的联络。
……
同一时刻,夜色已深。
含章殿内,地龙烧得暖热,将初冬寒气隔在外头。
殿内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白檀木棋盘。
刘禅没有穿龙袍,只披着一件素色狐裘,斜倚在软榻上。诸葛亮坐在他对面,手中捏着一枚黑子,眉头微蹙。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像此刻洛阳城内外的形势。
“陛下,钟会此人……”诸葛亮落下一枚黑子,棋子敲在木盘上,发出一声脆响。诸葛亮的声音沉缓,“才华绝世,野心也绝世。”
刘禅端起旁边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没有打断诸葛亮。
“他今日站在科举这一边,写那封公开信,又办研习社,表面上是在支持陛下的新政。”诸葛亮看着棋盘,目光很深,“但臣深知此人。他不是因为认同陛下的理想,也不是为了天下寒门能有出头之日。他只是判断出了大势所向。门阀那艘旧船要沉了,所以他要踩着他堂兄的肩膀,做第一个跳上大汉这艘新船的人。”
诸葛亮抬起头,迎上刘禅的目光:“此人可用,但不可不防。他日若其羽翼丰满,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刘禅听完,嘴角挑起一点笑意。
他从旁边白玉钵中拈起一枚白子。
“相父放心。”刘禅把玩着那枚白子,感受着指尖的凉意,“朕从来没有指望过钟会有一颗忠肝义胆。忠心这种东西,太贵,也太脆。朕需要的,不是钟会的忠心,朕需要的是他的才华,还有他立起来的这面旗帜。”
刘禅将那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一个看似偏僻的角落。
“只要他钟会站在科举这边一天,就等于替朕从颍川世家那块铁板内部,劈开一道裂缝。”刘禅用手指敲了敲棋盘边缘,发出笃笃声,“陈泰为什么倒戈得这么快?不就是因为钟会帮他挡了第一波骂名吗。至于钟会心里想什么,他有多大的野心——”
刘禅收敛了笑容,眼神沉下来。
“等天下版图定了,规矩立了。钢铁的炮管和蒸汽的机械铺满大汉每一座城池,制度,比人心可靠得多。到那时,他钟会就算有通天的野心,也只能在朕给他画好的框子里,当一只咬人的恶犬。”
诸葛亮看着棋盘上那枚白子的位置,微微一怔。
那枚白子,正好卡在他刚刚布下的三路黑子进攻交汇处。看起来没有杀气,却卡住了他的攻势。
“陛下这一手……”诸葛亮摇头苦笑,将手中的几枚黑子扔回棋钵里,“是给臣下的棋路都堵死了。”
刘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变冷。
“这不是下给相父的。”刘禅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这是下给钟毓的。”
诸葛亮心头一动:“陛下是说,颍川那边的动向?”
“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钟会和陈泰都反了他的旗。他那套什么‘祖制不可废’的死谏,已经成了整个洛阳的笑话。”刘禅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相父觉得,一个被逼到绝路、满心自尊却输得一干二净的门阀旧臣,接下来会怎么做?”
诸葛亮沉吟片刻,吐出四个字:“狗急跳墙。”
“没错。”刘禅眼里透着冷光,“一个人一旦失去了内部支持,就会更急着去抓外面的稻草。钟毓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尽快和王烈接上头。他需要邺城的伪朝廷,来证明他并不是孤家寡人。”
刘禅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
“而朕,就在这里等着他。把那根稻草,亲手递到他的嘴边。等他咬死了,朕再连根拔起!”
……
同一片夜空下,钟毓府邸。
书房内的火盆快要熄灭了,只有几点暗红炭火埋在灰烬里。屋子里很冷,但钟毓没有叫下人添炭。
他像石雕一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红木案上,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那封让他颜面扫地的钟会公开信抄本。
右边,是一封今天午后由一个面生的外地商人,趁着采买木炭的机会,悄悄塞到他管家手里的密函。
密函封口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蝇头小楷写就的短句,以及一枚压在右下角的暗红色印章。
那是用上好的朱砂盖上去的。图案,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雀。
铜雀台的标志。
大魏太傅,华歆的绝密信符。
密函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敲在钟毓紧绷的神经上:
“钟公勿忧。烈已至颍川,携太傅亲笔手令及复辟檄文。三日后许昌故道白马驿,当面呈上。届时钟公可见,科举之患,非钟公一人之患,乃天下读书人之患也。大魏未亡,正统尚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