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厅堂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黑板上那清楚的七个步骤。原本像乱麻一样缠住他们的难题,就在一炷香时间里,被钟会拆得明明白白。
突然,坐在第三排的一个荀氏旁支年轻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他太激动,脸色涨红。
“妙!太妙了!”他指着黑板,声音发抖,“我在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里琢磨了整整五天,死活想不通这损耗的倒扣是怎么回事!你……你三句话,就给我说清楚了!”
年轻人看着钟会的眼神,已经从防备变成了崇拜。
钟会抽出丝帕,慢慢擦了擦手,斜眼看了那个荀氏子弟一下,嘴角的嘲意更深。
“你琢磨五天想不通,不是因为你蠢。”钟会的声音泼在众人头上,“是因为你以前学的那些东西,那些什么微言大义,什么圣人教诲,根本没教你怎么想问题。它只教你怎么背答案!”
钟会上前一步,双手撑在第一排书案上,压低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世家子弟。
“圣人书能告诉你一万石粮食在泥石流里怎么运吗?能告诉你火炮轰开城墙需要填多少斤火药吗?不能!所以,如果你们还抱着那些落灰的竹简,做着‘上品无寒门’的春秋大梦,大汉的朝堂,很快就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淘汰!”
“而我钟士季,绝不给那些老朽的东西陪葬。我要这天下,有我的一席之地!”
研习社开办的这几天,洛阳城内的暗流更急了。但钟会带来的冲击,还只是开始。
三天后,一件比钟会公然反叛门阀更有分量的事,在洛阳城最核心的地方发生了。
早朝刚散。
天空中飘着微雪。招贤馆门前,照例围着一群等待登记、希望通过考试改变命运的寒门百姓。他们手里攥着户籍木牌,在寒风中搓着手,排着长队。
突然,人群中出现骚动。
“让开……快让开!”
原本拥挤的人群自动向两边退避,让出一条通道。一双双眼睛带着敬畏、疑惑和惧意,看向沿着街道缓缓走来的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当今大汉朝堂上最有分量的降臣之一,颍川陈氏的当家人,陈泰。
陈泰没有换便服。他穿着一身代表朝廷正三品大员的玄色绸缎朝服,腰间佩着羊脂玉带,头戴高冠,气度雍容。他走在洛阳泥泞的青石板路上,脚下的云头履步子很稳。
而在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这三人皆是面如冠玉,气质沉稳。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他们是陈氏三房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子弟。他们每个人从小就在陈氏藏书阁里背诵经史子集,受过最严格、最正统的门阀家学教育。
但今天,陈泰带他们来的地方,不是太学旧址的清谈馆,而是招贤馆。
陈泰停在招贤馆门口那块写着“不问出身,唯才是举”的石碑前,抬头看了一会儿。
原本坐在桌案后负责登记的那名工部书吏,一抬头看见这位穿着朝服的朝廷大员,吓得猛地跳起来,手一哆嗦,袖子扫翻了桌上的砚台。墨汁泼了一地。
“陈……陈大人……”书吏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行什么礼。
陈泰微微颔首,脸上没有倨傲,也没有刻意谦卑。他只是将手伸进袖中,拿出三份户籍证明,整齐摆在被墨汁污染了一半的桌案上。
“劳烦,登记。”陈泰的声音浑厚平稳,传进周围每一个寒门百姓的耳朵里,“他们三个,报名明春科举,算术科进修班。”
招贤馆门前一下子静了。
陈氏当家人!颍川四大姓之一的陈家!居然把族中最优秀的嫡系子弟,送来考算术科!旧世家抵制科举的联盟,被陈泰当众撕开了一道口子。
书吏抖着手,几乎握不住毛笔。他蘸了墨,将那三个在门阀谱系中分量不轻的名字,登记在原本只属于寒门工匠的册子上。
登记完毕,陈泰收好回执木牌。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寒门百姓。
这位一直高高在上的世家家主,忽然撩起朝服下摆,双手抱拳,对着那些穿着粗布短褐的农夫、铁匠、木工,深深拱了拱手。
“陈某不才。大汉的天下,终究是干实事的人的天下。家中子弟,也要学些新本事,不能做那只会清谈的废物。”陈泰的目光很稳,“诸位乡亲,日后考场之上,各凭本事。承让了。”
说完,陈泰带着三名子弟,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这一幕,不到半天就传遍洛阳城。
当天傍晚,雪下得大了一些。
钟毓府上。
书房内的火盆烧得发红,但钟毓却觉得身上发冷。他正坐在书房里,借着烛光,仔细翻阅一份由颍川许昌旧族暗中寄来的声援信函。信上写满了那些老顽固对他的支持,誓要与科举改革对抗到底。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幕僚跌跌撞撞冲进书房,带来了一个消息。
“老爷!陈泰……陈玄伯他……他带着人,去招贤馆报名了!”
“什么?!”钟毓猛地站起,手里的那封声援信函像枯叶一样落在地上。
他像被抽去了力气,膝盖一软,颓然坐回椅中。他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泰反了!
钟会那是年轻气盛的狂妄,但陈泰不同!陈泰是陈家的家主,他的每一个举动,都代表一个庞大政治势力的转向。陈泰这一退,颍川世家抵制科举的联盟,就被从中间砸断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临阵倒戈……”钟毓喃喃自语,脸色灰败。
幕僚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恐惧:“老爷,更要命的,是陈泰在宫门外说的一句话。现在整个洛阳都在传……”
“他说什么?”钟毓的目光像是要杀人。
“据说,陈泰离开招贤馆后,在宫门外的台阶上,遇到了咱们钟氏旁支的一个族人,稚叔大人。稚叔大人气不过,当街拦住他,问他:‘玄伯兄,你这是何意?你不怕得罪钟公,不怕得罪整个颍川?’”
幕僚停了一下,似乎不敢复述那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