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考结束后的第五天,一股暗流开始在这座刚经历科举风波的都城里传开。
最初,只是东市的几个茶馆里,说书先生口中多了一段不怎么押韵的新词:“学什么算术格物,不如学了一辈子圣人书,读圣人书的坐高堂,算盘珠子响破天也只配蹲在灶台边。”
这几句粗糙的民谣,起初听着像是一群酸腐文人的牢骚。但三天之内,它就传遍了洛阳的大街小巷。连城南的铁匠铺、城西的酒肆,甚至那些在码头扛包的苦力,都有人随口哼唱。
军情司在洛阳布下的暗线,很快有了反应。
邓芝手下的几名暗探顺着民谣的源头查上去,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洛阳西门外一个贩卖旧书的摊子上。摊主是个外地口音的中年人,操一口纯正的颍川腔,逢人就低价兜售那些破旧的经史子集,顺嘴还会教人唱两句那首民谣。
当暗探们收紧包围圈,准备在黄昏时分收网抓人时,那个摊主却消失了。摊子上只留下几本残破的旧书,书页里夹着一张粗糙的纸条,上面用扭曲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大汉天子要用铁匠取代天下读书人。”
暗探统领看着那张纸条,背脊发凉,立刻连夜将消息送入含章殿。
与此同时,归降的魏国旧臣们,在私下里的聚会也开始变得频繁而隐秘。原曹魏尚书郎何曾,在自己府邸的内室里设了一场只有四五个心腹同僚的家宴。酒过三巡,何曾端着酒樽,看着窗外飘落的叶,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天子走得太急了,科举这把火,烧得大家心里都没底啊。仔细想想,不如曹魏时稳当。”
这句话,当夜就被军情司潜伏在何府的暗桩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送到了费祎的案头。
更让这位尚书令警觉的是,洛阳城中忽然出现了大量来路不明的散碎银钱。有人在用真金白银收买街头的说书人、识字的闲汉、甚至乞丐,让他们在人多的地方大声传唱那首民谣,散布大汉要让工匠骑在士大夫头上的流言。费祎派人顺着银钱的流向追查,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方向:颍川许昌古道。
夜深人静,含章殿内。
刘禅盘腿坐在长案前,面前并排摆着两份密报。左边是费祎追查银钱流向的结果,右边是邓芝追踪民谣源头的报告。
他没有震怒,没有拍桌子,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殿内只有烛火剥落的噼啪声。
刘禅拿起朱笔,在报告上何曾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圈。然后,他的笔尖移到“颍川许昌古道”那几个字旁边,手腕微动,写下了三个字:
“华歆的人。”
他放下朱笔,端起旁边已经有些温凉的茶盏,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对着侍立在暗影中的赵广说道:“去查一查,钟毓家最近有没有来生客。”
赵广浑身一凛,抱拳低声道:“诺!”
……
当天夜里,洛阳城飘起了细碎的雪沙。
邓芝派出的三名暗探,裹着灰黑色的斗篷,趴在钟毓府邸后巷的墙檐上,在风雪中蹲守了整整一夜。他们的睫毛上结了冰霜,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后门。
凌晨寅时,天色最暗,打更人的梆子声刚刚远去。
“吱呀……”
钟府后门被人从里面小心地拉开了一条缝。一个戴着宽大斗笠、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的中年男子闪身而出,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裹。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帽檐,贴着墙根快步向城外走去。
“跟上。”暗探什长打了个手势。
三道黑影从墙头滑下,远远缀在那中年男子的身后。
一路出了洛阳东门,向外走了五里。在风雪交加中,那中年男子钻进了一座破败不堪的城隍庙。
暗探什长攀上庙外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树,拨开残破的窗棂纸,向里望去。
庙内点着一堆篝火。火光旁,站着另一个穿着商人衣裳的汉子。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中年男子将怀里的油纸包裹递了过去。那商人伸手接过时,腰间的衣襟微微撩起,露出了一把短刀。
那把短刀的刀鞘上,刻着一个很小却清晰的篆文:魏。
暗探什长的瞳孔一缩。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弩机的悬刀上,只要他一声令下,三把元戎弩就能将这两个人射成刺猬。
但他咬了咬牙,松开了手。天子的命令是查,不是杀。
他借着火光,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麻纸上,飞快地画下了这两个人的面貌特征、身形高矮,甚至连那个商人眼角的一颗痦子都没放过。
一个时辰后,这两张画像连同密报,送到了含章殿刘禅的案头。
刘禅看完画像,神色依旧没有波澜。他将纸条翻过来,在背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字,递给一直等候的邓芝:
“跟,不要抓。”
邓芝看了一眼,深深抱拳,退入夜色。
次日清晨,洛阳城迎来了它最压抑的一个早朝。
天还没亮,寒风夹着雪粒子抽打在人脸上。含章殿外,百官列队。但所有人都察觉到,今日不同寻常。
钟毓来了。
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二十七名颍川世家和原曹魏的官员。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分列两旁,而是紧紧簇拥在钟毓身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大殿门开,刘禅在龙椅上落座。
“臣,钟毓,有本上奏!”
还没等太监唱喏,钟毓猛地从队列中跨出,快步走到御阶下,“扑通”一声跪倒。他双手高举着一本厚厚的奏章,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几乎是拿命在赌。
“臣与二十七位同僚联名死谏!祖制不可废,圣人之道不可与匠人并列!算术格物,乃奇技淫巧,登堂入室,必乱天下纲常!臣请陛下,废除科举中的算术与格物两科,恢复九品中正制之品评!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钟毓开始念那道长达数千字的奏章。他的声音从高亢到嘶哑,从激愤到声泪俱下。他列举了经史子集中的微言大义,痛陈了工匠入仕可能带来的种种灾难,好像科举一开,大汉的江山就会立刻倾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