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两块高达一丈的大木板被重重立在展示台两侧。木板上,用浓墨写着几道硕大的题目。这就是大汉科举的“样题”。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盯在那木板上。认识字的在心里默读,不认识字的拉着旁边的人拼命询问。
左边第一道,是“经义”样题。
题目:“《论语》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大汉收复并州,获魏军降卒两万。试以该经义,论如何安置降卒,方能既绝其复叛之心,又不伤国库之本?”
这道题一出,围观的世家子弟们,竟然齐齐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考打铁呢!这不是还是考《论语》吗?”一个颍川陈氏的偏房公子拍了拍胸口,面露得意之色。
对他们来说,只要还在四书五经的范围里,他们就不怕。哪怕是联系实际,他们肚子里的墨水也足够他们编出一套说辞。
当下,人群中就有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按捺不住,越众而出,大声说道:“这有何难!大人,学生愿现场作答!”
书吏立刻递上纸笔。那年轻人站在台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片刻后,书吏接过答卷,大声宣读。那年轻人用“己所不欲”破题,论述了若大汉屠杀降卒,则大汉的子弟在外也会遭人屠杀的道理。随后,他提出将降卒分散至各地屯田,给予荒地,使其“有产而无乱”的政策。文章引经据典,又落到了实处,逻辑严密。
费祎在台上听完,微微点头,当场点评:“破题精准,对策中庸可行。若在科举考场上,此卷可过初审。”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那些原本对科举充满恐惧的世家子弟,像是看到了一点机会,钟毓暗中散布的“天子要用铁匠取代读书人”的流言,也被这道经义题击破了三成。
然而,当众人将目光移向第二道“算术”样题时,气氛立刻变了。
题目:“假设洛阳城遭十万敌军围困。城内守军一万五千,百姓四万。库房存粮六万石。每名士卒日耗粮三升,百姓日耗粮一升半。若从汉中调粮,路途三十日,途中民夫运粮损耗为四成。问:洛阳存粮能支撑几日?汉中需起运多少石粮食,方能保证洛阳守军在援军抵达前不断炊?”
这是一个冷硬、残忍且复杂的军事统筹算术题。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世家子弟们,此刻全都面露难色。他们的嘴唇翕动着,手指在袖子里拼命掐算。
“这……这如何算得清?一石等于十斗,一斗等于十升……可是这还有路上民夫的损耗……”刚才那个作答经义题的年轻人,看着那道题,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算了一半,脑子里的数字就搅成了一团乱麻。
“这哪里是考试!”一个世家公子懊恼地跺了跺脚,无奈地摇摇头,“分明是在打仗!这等贱役账房的活计,怎能拿来考士子!”
费祎在台上看着这些人的窘态,不发一语。
就在这时,展示台下方,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粗布衣裳、手里还提着个卖菜竹篮的十四五岁布衣少年,忽然蹲在了泥地上。
他没有纸笔,只是捡起一根树枝,在硬土上飞快地画着一道道奇怪的竖线和横线。那是他在集市上帮人算账时自己琢磨出来的记数法。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布衣少年站起身,有些怯生生地看着台上的书吏,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大人!草民……草民算出来了。洛阳存粮,若不减半配给,只能撑五十七日零三个时辰!汉中那边,因为路上民夫也要吃粮,损耗四成的话,至少得起运五万三千三百石,才能保住城里人在第三十天吃到粮!”
全场没人出声。
所有世家子弟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卖菜的少年。
费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标准答案的纸条,对照了一眼,眼底闪过震惊,随后抚掌大笑。
“分毫不差!赏钱一贯!”费祎大喝。
那一贯钱被抛到少年怀里时,周围的寒门百姓发出了震天的欢呼。而那些世家子弟的脸色,则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他们终于明白,在“实干”面前,他们那点门第的骄傲,连个卖菜的都不如。
如果说经义题安抚了世家,算术题给了寒门希望,那么最后一道“格物”样题,则让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
那道题写在最显眼的位置,字迹最大:
“观察一壶沸水。水沸则壶盖动。试析壶盖何以动?此力可否为人所用?”
这道题贴出来后,人群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指着牌子嗤笑起来:“这出题的大人莫不是在消遣我等?水烧开了,热气往上冲,壶盖自然就动了。这连三岁的娃娃都知道,有什么好研究的?”
“就是!这热气能有什么用?难道还能用来吹散晨雾不成?”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附和,语气中满是不屑。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道题荒谬至极。圣人的经典里没有写过水为什么会沸腾,这不属于“学问”的范畴,只是灶台边烧火丫头的常识。
但在人群边缘。
在那些嘲笑和不解的声音中,有一个穿着短打、满身机油味和炭灰的年轻工匠,正隔着人群,盯着那道题。
是杜预。
他今天奉了刘禅的密令,换了一身普通人的衣服,悄悄混在人群中,观察百姓对科举样题的反响。
周围的人都在笑,觉得这道题蠢得可怜。
但杜预没有笑。
当他看到“水沸则壶盖动”这七个字时,他的呼吸忽然停住了。他的瞳孔收紧,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两边牵扯,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太清楚这个答案了。
不仅他清楚,他更知道这道题背后,站着怎样一个帝王。
周围那些穿着绸缎的世家子弟,那些自诩饱读诗书的学子,都在嘲笑这股不起眼的“热气”。
他们根本不知道,就在此刻,就在洛阳城外几十里外的天工坊那间被铁鹰锐士严密守卫的密室里,他们嘲笑的这股“热气”,已经被关进了一个黑色的生铁气缸里。
他们不知道,这股被他们视为烧火丫头常识的力气,此刻正推动着一个重达百斤的生铁飞轮,发出那种单调却足以碾碎整个旧时代的“咔嗒”声。
杜预在人群的喧嚣中缓缓闭上眼睛。
他像是又听到了那个沉稳有力的机械心跳。
“咔嗒。咔嗒。咔嗒。”
大汉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而这些嘲笑它的人,终将被这滚滚向前的铁轮,碾落进历史的尘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