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科,算术。”诸葛亮看了一眼费祎,“费尚书管户部和钱粮,当知此科之重。这一科,考实用计算。包括州郡税赋的复式核算、大型工程的砖石人工预算、甚至前线几万大军在不同地形下的粮草调度推演。不能在半个时辰内拨清算盘者,不能入仕。”
费祎重重地点了头:“陛下,前日招贤馆算科核查魏国旧账,若无此等人才,我们不知要被底下那些滑头官吏蒙蔽多少钱粮。算术一科,乃国之血脉。”
“至于这第四科,格物。”诸葛亮说到这里,眼中有光。他见识过天工坊里的东西,也知道刘禅的野心。“此科最无前例可循。臣拟定的考法,是考对自然现象的观察和解释。比如,为什么铁能被磁石吸引?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焦炭比木炭烧得更热、甚至能熔化精钢?”
偏殿内安静了片刻。
诸葛亮提出的这四科,就像四把手术刀,避开了世家大族最擅长的辞赋清谈,直接切向国家治理的实务核心。如果按照这个标准考,世家子弟原本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但这同时引出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蒋琬眉头紧锁,提出了这个关键难点:“陛下,丞相的考纲固然精妙。但臣有一事不明:这科举的阅卷官,该怎么定?”
蒋琬站起身,神色凝重:“历来察举、九品中正,皆是由各州大中正品评。若我们科举的阅卷官,依然全是那些世家出身的文官大儒,他们必然会官官相护,在评判策论和经义时,偏袒他们熟悉的世家子弟文风,甚至暗中勾结。如此一来,科举岂不成了另一个换了名字的‘九品中正’?”
诸葛亮和费祎也同时看向刘禅。这才是科举能否真正撼动阶级壁垒的命门。
刘禅没有沉思,他显然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次这个问题。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三位重臣。
“阅卷之权,不能独属于文官,更不能独属于世家。”刘禅的声音平缓,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志,“阅卷,分两轮。”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轮,名曰‘糊名’。所有考生的答卷,在交卷之时,必须由专门的书吏,用白纸将考生的姓名、籍贯、祖宗三代的信息全部糊死!并加盖尚书台的火漆印!阅卷官在批阅时,只能看到考卷的内容,绝不能看到考生的名字和出身!谁敢私自拆毁糊名,查出者,斩立决!”
此言一出,蒋琬倒吸了一口凉气。糊名制!这几乎堵死了世家在考试中利用人情走后门的路。
刘禅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轮,交叉复核。”刘禅的目光变得锐利,“糊名可以防作弊,但防不住阅卷官的主观偏见。所以,每一份能进入最终复核的试卷,必须由三名不同背景的阅卷官同时批阅。”
“哪三名?”费祎急问。
“一名文官,主管经义文辞的通顺。”刘禅竖起第一根手指,“一名工匠出身的技术官员,比如马钧、陈仓,主管算术和格物的数据是否准确。”刘禅竖起第二根手指。
最后,刘禅重重拍下第三根手指:“一名军方代表,由前线抽调的校尉或将军担任。他们不看文采,只看考生的策论,在战场上、在城防中,到底实不实用,能不能执行!”
“这三个人,必须是完全不同的立场。三名阅卷官各自打分。三票之中,必须至少有两票通过,这份考卷才算合格。若是那文官执意偏袒某份华而不实的试卷,只要技术官和军方代表觉得他在放屁,两票否决,此人照样黜落!”
偏殿内一时没人说话。
诸葛亮拿着竹简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御座上的刘禅,像是看到一个正在亲手编织大网的人。这种权力制衡、从制度上掐死特权阶级作弊空间的设计,前所未有。
“陛下……此制若出,天下寒门,必为大汉赴死!”蒋琬激动得脸色涨红,深深一揖到地。
“但是陛下。”费祎作为尚书令,管着具体的政务落地,他的头脑依然清醒,“这四科考法和糊名复核制,固然是万世之法。但这消息一旦在正式放榜时宣布,反差太大。臣担心,那些世家子弟会因为完全不知道考什么而恐慌,甚至在有心人的煽动下,酿成洛阳城内的学子暴乱。毕竟,钟毓那边已经在暗中活动了。”
刘禅赞赏地看了一眼费祎。知道提出问题,更知道防患于未然。
“文伟,你觉得该如何?”刘禅问。
费祎躬身答道:“臣建议,堵不如疏。在正式的科举大考开始之前,我们不妨在洛阳城中最繁华的地方,先做一场公开的‘模拟考’。”
“模拟考?”
“对。由朝廷出面,张贴这四科的样题,并安排书吏现场讲解。”费祎眼中闪过精光,“让全城的百姓,让那些世家的眼线,都亲眼看看科举到底考什么。让他们知道,科举不是不给他们活路,只是换了规矩。只要用这几道样题把水搅浑,打破他们‘科举就是要杀光世家’的流言,钟毓的煽动,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刘禅哈哈大笑,指着费祎:“好!好一个堵不如疏!文伟,这件事,就交由你亲自去办。今日下午,朕要在洛阳东市,看到这场模拟考的场子搭起来!”
……
下午,申时。
洛阳东市,昔日大魏最繁华的商贸交易之地,今日却被羽林卫用拒马隔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连夜搭建起了一座高高的木制“科举展示台”。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展示台周围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既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平民百姓、工匠小贩,也有穿着绸缎长衫的世家公子,甚至还有不少蒙着面纱的世家小姐在远处的酒楼上张望。
人群中议论纷纷,嗡嗡声像一窝炸了锅的马蜂。
费祎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尚书令官服,在一队甲士的护卫下,稳步走上展示台。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转身,冲着身后两名捧着巨大木板的书吏点了点头。
“张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