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愣住了。
“颍川世家,传承百年。他们靠什么垄断朝堂?靠的是九品中正制,靠的是他们互相吹捧出来的名声,靠的是家传的几本破经书。”刘禅睁开眼,目光如刀,“现在,朕要在洛阳开科举。朕要考算术,要考格物,要让那些他们一向看不起的铁匠的儿子、木匠的孙子,和他们钟家、荀家的公子哥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考试。”
刘禅站起身,走到赵广面前:“你觉得,那些连一亩地该撒多少种、一座城该备多少粮都算不清的世家子弟,考得过那些在泥里打滚、在账房里打算盘的寒门子弟吗?”
赵广摇了摇头。他见识过招贤馆的考核,那些世家子弟在实务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所以他们害怕。他们害怕公平。”刘禅冷笑,“害怕失去特权,钟毓心里就坐不住。当一个人怕到了极点,就会像落水的人一样,拼命去抓任何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是已经烂在泥里的邺城伪朝。”
“那陛下为何不立刻派禁军抄了钟毓的家?”赵广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杀气腾腾,“杀鸡儆猴,看谁还敢暗通款曲!”
“现在动他,反而是帮了邺城的忙。”刘禅摆了摆手,转身走回案前,“钟毓是颍川世家的领头羊。你现在杀了他,整个洛阳的世家就会彻底绝望,他们会被逼上梁山,倒向邺城。邺城的华歆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在洛阳城内制造动乱的由头。我们不能给他这个由头。”
“那难道就这么放任他?”赵广有些憋屈。
“当然不。”刘禅唇角一挑,眼底没有笑意,“蠢人做的蠢事,是可以利用的。他既然想用邺城来向朕施压,逼朕废除科举;那朕,就顺水推舟,让他亲眼看着,他那点可笑的把戏,是怎么把颍川世家最后一点体面,全部输个干干净净的。去吧,去汉中。洛阳的事,朕心里有数。”
赵广领命,转身大步隐入夜色之中。
……
清晨,洛阳的街头比平日里热闹了三分。
阳光刚刚驱散了深秋的晨雾,空气中还带着凉意,但街头巷尾的茶馆、酒肆,甚至路边的早点摊上,都挤满了人。
科举试点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越过洛阳高高的城墙,传遍了整个中原大地。
从洛阳到颍川,从许昌到宛城,甚至连远在北边刚刚归附的并州太原,都有人在议论这件事。这是自大汉天子入洛阳以来,引发的最大动荡。
洛阳东市的一个露天茶摊上,几个穿着粗布长衫、显然是寒门出身的学子,正围在一起,面红耳赤地争论着。
“听说了吗?朝廷要废九品中正制了!明春开科举,只考才学,不论门第!”一个瘦削的学子激动得手舞足蹈,连碗里的粗茶泼到了桌子上都没发觉。
“别高兴得太早。”旁边一个年纪稍长、面带愁容的学子叹了口气,“世家把持朝政多少年了?他们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抢他们的饭碗?我听说,颍川的钟家、陈家,最近都在暗中串联,怕是要给朝廷施压呢。”
“怕什么!当今天子连司马懿都收拾了,还怕几个清谈的门阀?”
而在街角的一座豪华酒楼二层,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世家子弟,正凭栏看着下方的人群。
世家子弟的反应,在经历最初的震惊后,已经迅速分化成了三种。
那些相对清醒、家里有些真才实学的“开明派”,比如陈泰家族的子弟,已经在暗中搜罗算术和格物相关的书籍,闭门备考;而以钟毓为首的“保守派”,则在暗流涌动,企图通过制造舆论、甚至联络旧魏残党来搅黄科举;至于大多数中小世家的子弟,则处于观望状态,他们端着架子,等着看第一批考中的那些“泥腿子”,到底能不能真的在大汉的朝堂上站稳脚跟,真的做官升迁。
整座洛阳城,就像一个即将沸腾的锅炉,压力在暗中不断攀升。
而掌握着这个锅炉安全阀的刘禅,此刻正在含章殿内,召集一场决定未来大汉帝国百年根基的小型会议。
……
上午,含章殿偏殿。
殿门紧闭,外面站着一圈全副武装的白毦兵,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出席这场会议的,只有大汉帝国权力的最核心圈层:丞相诸葛亮、大司马蒋琬、尚书令费祎。议题只有一个:大汉第一届科举制度的具体框架。
诸葛亮坐在刘禅左侧第一位,手中拿着一卷厚厚的竹简。这是他和老臣谯周在汉中时,根据刘禅的授意,就开始草拟的科举初步方案。经过这些日子的反复修改,这套方案终于成型。
“陛下,臣与谯周议定,此次科举,打破旧制,分设四科。”诸葛亮的声音沉稳清朗,回荡在偏殿内,“一曰经义,二曰策论,三曰算术,四曰格物。”
刘禅端坐在上方,微微点头:“相父细言之。”
“诺。”诸葛亮展开竹简,“这第一科,经义。世家重经史,若我们彻底废弃,必遭天下士子唾骂,认为大汉不尊圣人。但若像以往那般考死记硬背,寻章摘句,考出来的也只是一些只会背书的蠢物。故而,臣提议,经义科,考‘以经解事’。”
蒋琬在旁边抚须赞同:“丞相此计甚妙。何为‘以经解事’?便是给出一个现实中的棘手问题,比如:地方豪强兼并土地致使流民失所。让考生用经典中的智慧来分析原因,给出解决之道。若通篇只知引经据典而无实际对策者,皆定为下等。”
“第二科,策论。”诸葛亮继续说道,“这是考治国理政的方案设计。这一科的规矩极严。考生的答卷,必须有具体的数据支撑,必须有切实可操作的步骤。比如修堤坝、安抚降卒。若有文章空谈大义、辞藻华丽却无一物可用者,一律零分黜落!”
刘禅满意地笑了。
这就相当于后世的政府项目规划书,他要的是能干活的官,不是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