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预伸出双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向上顶的动作:“臣亲眼看到,那铜壶的盖子,被一股看不见的白气顶了起来,甚至发出了很大的尖啸声。臣当时吓了一跳,用石头压在壶盖上,可那股气竟然连石头都能顶动!”
“臣就在想……”杜预看着那张图纸,眼中像有火在烧,“这股白气,这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力气,太大了。它能顶起石头,那能不能……能不能替人干活?”
刘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正是历史上所有蒸汽机发明者最初的灵感来源——对自然力量的直观敬畏与利用。
杜预见天子非但没有训斥他这是“奇技淫巧”,反而听得十分认真,胆子顿时大了起来。他向前挪了挪膝盖,指着图纸上的结构继续说道:
“臣后来偷偷琢磨了两年。想要让这股白气干活,关键问题有三个!”
杜预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气怎么兜住?这股气只要有缝隙就会跑掉,所以那个装气的‘汽室’(气缸),必须密封得严丝合缝,连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第二,就是里面那个塞子(活塞)。它被气往上顶,要在汽室里上下滑动。它既要做到紧密贴合四壁不漏气,又要足够滑溜,不能被卡死。”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个。”杜预的眉头紧紧皱起,手指点在图纸那个圆形的飞轮上,“白气顶着塞子,只能直上直下。可是,我们要让它推车、要让它拉磨,需要的是转圈的力!怎么把直上直下的力,变成一直转圈的力?这三个问题,臣想出了思路,画出了这张图,但是……臣在魏国只是个贱役,没有条件、也没有钱做出实物。”
就在这时,旁边的马钧忽然吼了一声。
“啪!”
马钧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巨大的声响把杜预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马钧根本不是在生气,他是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满脸涨红,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把抓住图纸上画着“连杆”的那个部分,声音发颤,甚至带上了哭腔。
“陛下!陛下您看啊!”马钧指着杜预画的曲柄连杆结构,回头看着刘禅,“他画的这个连接塞子和转轮的杆子……这弯曲的幅度,这传导的力量……和您当初在汉中教臣做‘水排’鼓风机时,用的曲柄连杆原理是一模一样的!”
马钧转过头,看着杜预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既嫉妒又狂喜:“可是,陛下您是天授神智!而他……他完全没有看过大汉的图纸,他是靠着自己蹲在泥地里,硬生生把这个转换力量的方法给想出来的啊!”
刘禅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杜预的眼睛。
杜预的眼睛很亮。那种亮光,不是对高官厚禄的渴望,不是对金银珠宝的贪婪。那种亮光,刘禅只在天工坊那翻滚着一千度高温的高炉铁水里见过。那是对真理、对工业力量的痴迷。
刘禅看着这个未来的“杜武库”,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开心,很畅快。
“杜预。”刘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杜预的肩膀。
杜预受宠若惊地低下头。
“从今天起,在这间屋子里,你不用再叫‘臣’了。”刘禅的声音低沉,“你可以叫我陛下。或者……”
刘禅顿了顿,眼中闪过温情。
“叫我‘师父’也行。”
杜预浑身剧震。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权倾天下、手握生杀大权的天子,眼泪一下夺眶而出。他猛地趴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师……师父受徒儿一拜!”
马钧在旁边看得眼热,但他也知道,杜预当得起这个称呼。
……
天工坊,洛阳分坊。
这是位于洛阳城郊外一片隐秘山谷中的建筑群。其中最核心的,是一间由废弃的皇家旧马厩紧急改建而成的密闭作坊。
这间作坊被彻底封闭,四周用厚达两尺的夯土墙包围,不仅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连里面敲打金属的巨大噪音都被挡住了。
作坊的大门口,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铁鹰锐士。所有进出这里的人,哪怕是负责运送饭菜的火头军,都要经过双重搜身检查,连一张带字的纸片都不允许带出。
作坊内部被严密地分成了三个区域:高温翻滚的铸造区,零件堆积如山的装配区,以及位于中央、空旷开阔的测试区。
刘禅在这里,亲自坐镇了整整一个月。
他是真的拼了。他没有回那座奢华温暖的含章殿,甚至连后宫的妃子都没见一面。他直接在作坊最角落的一个通风口下,让人搭了一张简陋的行军床。这一个月里,他和马钧、杜预这两个疯子一样,吃着同样粗糙的粟米饼,喝着同样带着铁锈味的水,连睡觉都睡在散发着机油味的地铺上。
赵广作为禁军统领,急得头发都快白了。他每天都要站在作坊门口,苦苦哀求刘禅回宫理政,甚至搬出了丞相诸葛亮来施压。
但每次,他得到的只有刘禅隔着门缝传出来的一句话:
“赵广,你给朕听好了。朕现在在这里做的事情,比坐在含章殿那把龙椅上批奏章,重要一万倍!任何人敢来打扰,军法从事!”
这一个月,他们都在跟钢铁、火焰和精度较劲。
第一个星期,攻克气缸。
在杜预最初的图纸上,气缸是一个圆筒状的腔体,它是蒸汽机的心脏,用来容纳高温高压的蒸汽,并为活塞提供滑动的轨道。
但纸上画得容易,真正动手制造时,问题却横在他们面前。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精密的机床!没有后世那种可以削铁如泥的车床来加工出平滑如镜的金属内壁。
杜预在邺城时,曾尝试用青铜液浇铸气缸。但青铜质地太软,根本承受不住高压蒸汽的反复冲击,而且昂贵。最要命的是,用泥范浇铸出来的青铜内壁,表面布满了肉眼可见的砂眼和坑洼,这种表面,活塞放进去根本无法实现密封,蒸汽一通就全跑光了。
作坊里,刘禅脱去了外衣,穿着粗布坎肩,满头大汗地站在图纸前,给出了明确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