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群臣的叩拜声,刘禅拂袖而去。那句“不留闲人”落地,整个含章殿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钟毓依然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他的嘴唇微微发颤,双手摊在金砖上。他想要争辩,想要维护颍川门阀最后的尊严,但刘禅的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他无从反驳。
更让他害怕的是,他其实知道刘禅说的是事实。而且,他心里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他那个被家族寄予厚望、自幼聪慧绝顶的堂弟钟会,竟然背着家族,偷偷跑去考了那个被他称为“有辱斯文”的招贤馆算科!而且,考完回来后,钟会把自己关在房里,兴奋得整整一夜没睡。
散朝后。
含章殿外的广场上,寒风凛冽。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陈泰在宫门外高高的台阶上,追上了步履有些蹒跚的钟毓。陈泰是颍川陈氏的当家人,与钟毓齐名,但他一向态度温和务实,是世家中难得的清醒者。
“稚叔兄。”陈泰快走两步,拦在钟毓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叹息,“你今天,真的不该在朝堂上那么硬顶天子的。”
钟毓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陈泰。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苦涩与疲惫。
“玄伯啊……”钟毓的声音嘶哑,“我不顶?我不顶,颍川世家积累了百年的体面往哪里搁?我不顶,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这些名门望族?难道真要让我们和那些浑身泥腿子的农夫平起平坐吗?”
陈泰看着钟毓执迷不悟的样子,摇了摇头。他叹了一口气,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后,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粗纸,递到钟毓面前。
“这是什么?”钟毓皱眉。
“这是我今早让下人从洛阳市集上买来的一份刻印告示。”陈泰的声音很轻,“是招贤馆……昨日放榜的最终录用名单。”
钟毓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推开那张纸,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了上去。
“你自己看看吧。”陈泰叹息着,伸出手指,点在名单中间的一个位置上。
钟毓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呼吸停住,整个人钉在风中。
在那张粗劣的纸张上,算科录用名单的第三位,印着两个清晰的黑字——
钟会。
“你堂弟,钟士季。”陈泰拍了拍钟毓僵硬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疲惫,“考了全场第三。听说他考完后,对大司马蒋琬出的那道实战统筹题赞不绝口,甚至扬言,只要给他三年时间,他能把整个洛阳的赋税和工程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钟毓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攥着那份名单,指甲几乎要戳破纸面。他引以为傲的家族,他拼死维护的门阀尊严,竟然被自己的亲堂弟,从内部捅了一刀。
“稚叔兄,醒醒吧。时代变了。”陈泰看着宫门外飘落的细雪,声音被风吹散,“天子的火炮连坚城都能轰塌,何况是我们这些用纸糊起来的门阀规矩?我们若是还抱着九品中正制的祖宗牌位不放手,钟家、陈家、荀家的下一代,就真的只能站在门外,看着别人吃肉了。”
陈泰说完,深深地看了钟毓一眼,紧了紧大氅,转身走下了台阶,融入了风雪之中。
钟毓独自一人站在宫门外高高的台阶上。寒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被攥得发皱的名单,看着“钟会”那个名字,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大魏亡了,不只亡于兵锋,也亡于一套新的规则。
……
深夜。
洛阳城外,天工坊的地下密室。
这里与外界的严寒截然不同,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将整个密室烘得像初夏。墙壁上插着十几根粗大的牛油火把,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一间被列为大汉最高机密的房间,四周全是厚达三尺的夯土墙,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刘禅没有穿龙袍,而是穿着一件粗布短打,盘腿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他的对面,并排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满脸大胡子、常年被炉火烤得皮肤发红的大汉将作大匠,马钧。
另一个,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烂的麻布深衣的年轻人——杜预。
桌面上,平铺着那张三尺长、画满凌乱线条和墨迹的粗麻纸。那是杜预的心血,是他在那个名为“汽室”的圆筒上,画出的一个足以改变世界的机械结构。
马钧已经盯着这张图纸看了整整一天。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不眨眼而布满血丝,眼眶通红。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常人听不懂的尺寸和齿轮咬合的术语。
刘禅双手交叉,稳稳地托着下巴。他的目光在图纸的每一个细节上缓缓移动,从气缸到活塞,从连杆到飞轮。这是蒸汽机最原始、但也最核心的往复式运动结构。
“杜预。”
刘禅终于开口了。在这间密室里,他的声音不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在询问臣子,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或者一个严厉的师傅,在考校自己最具天赋的徒弟。
“你告诉朕。”刘禅抬起眼眸,直视着杜预那双有些拘谨却发亮的眼睛,“你画这个东西的时候,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杜预咽了一口唾沫。他只是一个被俘虏的邺城降卒,虽然在招贤馆大放异彩,但此刻单独面对这位以“火炮灭国”闻名的天子,他依然敬畏。
但当提到他的机械时,他骨子里的那股痴迷压过了恐惧。
“回……回陛下。”杜预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越说越顺畅,甚至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热切,“臣在邺城将作监当苦力的时候,有一次负责煮铜汁浇铸模具。那天我实在太累,打了个盹,旁边炭火炉上烧开水的铜壶,水快烧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