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毓愣了一下。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满腹的经史子集、圣贤语录来和刘禅辩论什么叫“治国之道”,却没想到天子忽然扯到了一条水渠上。
“……臣,知道。”钟毓硬着头皮答道。
“塌了之后,你做了什么?”刘禅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御阶,落在钟毓脸上。
钟毓的脸上闪过窘迫,但还是挺直了脖子:“臣身为朝廷命官,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臣当即上了一道奏章,详述水患之弊,请陛下拨银两万两,发徭役修缮。”
“没错,朕收到了你的奏章。”刘禅点了点头,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赏,“那道奏章写得真好。文采飞扬,骈四俪六,字字珠玑。引经据典,从大禹治水一直说到本朝的水利方略,辞藻华丽得连朕都忍不住多读了两遍。朕看了,很感动。”
钟毓的眉头微微舒展,以为天子是在肯定他的政绩。
但刘禅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但问题是,钟公,你那道锦绣文章写完之后,那道水渠,修好了吗?”
钟毓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答不上来。因为他确实不知道修没修好——他上完奏章后,觉得已经尽了臣子的本分,至于后续工部怎么修、什么时候修,那都是底下匠人和力役的事,与他这个世家大族的话事人何干?
刘禅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蒋琬,声音抬高:“子昂!你来告诉钟公,那道水渠,现在怎么样了?是谁修好的?”
蒋琬从队列中大步跨出,走到大殿中央,手捧象牙笏板,躬身答道:“回陛下,水渠已经修好,并且重新通水!而修好它的人,并非工部的官员,而是此次招贤馆农科录用的一名应考者——原洛阳近郊的一名老农夫,赵石头。”
这个名字一出,大殿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一个老农?修好了连工部都头疼的水利工程?
蒋琬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议论:“赵石头被录用后,臣奉陛下旨意,派他去城南查看水渠塌方的原因。工部原本给出的勘断是‘年久失修,水流冲刷’。但赵石头只花了两天时间,在泥地里挖了十几个坑,就发现了真正的塌方原因——不是失修,是渠基的土质问题!”
蒋琬转过身,目光扫过钟毓和那些世家子弟:“那段渠基下方,有一道隐秘的地下暗流!工部用常规的夯土法筑基,夯土一旦遇水浸泡就会松软,最终被地下的暗水掏空,所以屡修屡塌!赵石头大字不识一个,但他懂得水性土理。他提出建议,先在渠外侧挖出引流沟,将地下暗水排干;然后弃用纯夯土,改用碎石、细沙和石灰混合,重新夯打基座;最后在渠面上铺设烧制过的青砖。”
大殿里只剩下蒋琬的汇报声。
“按照赵石头的法子,调集了两百名建设兵团的士卒。十五天!水渠全线修通,坚如磐石!不仅比工部原本估算的三个月工期快了一个多月,而且所用银两,只有工部最初预算的三成!”
蒋琬说完,退回原位。
刘禅从龙椅上缓缓站了起来。他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下方的钟毓。
“钟公,你听见了吗?”刘禅的声音渐渐转冷,“你的奏章写得确实好,朕不否认你的才学。但你的奏章,修不了水渠!你的锦绣文章,也喂不饱洛阳城外那些等水浇地的百姓!”
钟毓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经史子集,在那段坚固的水渠面前,显得没了用处。
“朕设招贤馆,给匠人发铜牌,给农夫授官印,不是要废读书人,更不是要侮辱斯文!而是要给那些真正有本事、能替天下百姓解决麻烦的人一条出路!”刘禅的脚步从御阶上一步步走下,“赵石头是农夫,他目不识丁,看不懂你的《尚书》《论语》,但他修得好水渠,能让千亩良田丰收!你是颍川名门,满腹经纶,但你修不了!”
刘禅走到钟毓面前,停下脚步,盯着钟毓的眼睛。
“朕问你。这条关系着上万百姓命脉的水渠,朕是该交给写得出好文章的你来管,还是该交给大字不识却懂泥土的赵石头来管?!”
钟毓浑身一震,双唇嗫嚅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你说匠人与士大夫同列,有辱斯文。”刘禅的声音猛地拔高,在大殿内炸响,“那朕反过来问你!这朝堂之上,那些只靠着祖上荫庇、靠着九品中正制品评出来的身世,一无是处、连五谷都不分、连一笔账都算不清的世家子弟,他们穿着华丽的朝服,站在朕的朝堂上空耗国库——他们,就不有辱朝堂了吗!”
几名靠家族荫庇混日子的魏国旧臣,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伏在地。
钟毓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在“实干”这两个字面前,颍川世家那套垄断了数十年的品评标准,已经被刘禅撕开了口子。
刘禅看着钟毓颓丧的模样,身上的怒意渐渐收敛。他转过身,缓步走回御阶。他的目光平静,但里头压着天子的威严。
“朕再重申一遍,朕,不废读书人。”
刘禅一字一顿,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明年开春,洛阳将举行大汉第一场科举。不考门第,不看家世。只考四科——经义、策论、算术、格物!经义考你们的圣贤书,策论考你们的治国理,算术考你们的账目心,格物考你们对天地万物的认知!”
刘禅转过身,张开双臂:“世家子弟若觉得自己有真才实学,若觉得肚子里装的不是一包稻草,尽管来考!不论是荀家、陈家还是你钟家,只要考过了,朕的大殿,永远为真正的人才敞开!”
随后,刘禅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所有世家子弟的脸。
“但若你们以为,大汉还是以前那个大魏;若你们以为,还可以靠着祖宗牌位在朝堂上混吃等死……”
刘禅吐出最后一句话。
“朕的朝堂,不留闲人!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