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了一片。无数工匠在这一刻热泪盈眶,他们知道,那个视他们为草芥的时代,真的被眼前这个年轻的天子,用这面小小的铜牌砸开了一道口子。
当晚,洛阳城里的狂欢还在继续。
但刘禅,已经悄然回到了天工坊的一间隐秘小屋里。
屋子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没有侍卫,没有重臣,只有两个人。
杜预跪在地上,他的呼吸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急促。他将怀中那个一直抱着、连睡觉都不肯离身的油布包裹解开,双手呈上一卷展开后足有三尺长的粗麻纸。
图纸上画满了精确的线条和标注,墨迹有些凌乱,看得出是反复修改后的痕迹。
中央,是一个圆筒状的结构。圆筒内部,有一个可以上下滑动的圆饼;圆饼通过一根连杆,与外部的一个曲柄相连;曲柄的另一端,连着一个轮子。
而在圆筒底部的下方,用粗重的墨笔,标注着两个字:“汽室”。
刘禅没有坐在椅子上。他直接蹲了下来,将那张粗糙的图纸铺在地板上。
他的手指顺着那些墨线,缓缓移动。滑过圆筒,滑过连杆,滑过曲柄。那些在旁人看来像鬼画符的线条,在刘禅的眼中,却像一条条血脉。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汽室”那两个字上。
停了很久。
杜预跪在对面,咽了一口唾沫。他看着天子的侧脸被桌上的油灯映得明暗不定,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知道自己画的这个用来把烧水的力气变成转动轮子的“怪东西”,能不能入天子的眼。
沉默了不知多久。
刘禅忽然抬起头。
杜预看到,天子的眼睛里亮得吓人,像这间逼仄的小屋里忽然烧起了一团火。
刘禅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问杜预,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你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杜预老实地摇了摇头:“草民不知。草民只是觉得,水烧开了能顶起壶盖,若是把它关在铁筒里,力气会很大……”
刘禅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向杜预解释什么是工业革命,没有解释什么是蒸汽机。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卷粗麻图纸慢慢卷起来,然后,紧紧地攥在掌心。
他的手背上青筋鼓起。
他攥着这张纸,像攥住了大汉的下一条路。
招贤馆录用名单公布后的第三天,洛阳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沫。但在这座古老都城的政治中心——含章殿内,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今日早朝,天子刘禅端坐在那张雕刻着九龙吞云的漆黑龙椅上,神色平静地看着大殿中央。
在他面前的御阶下,跪着七个人。
为首的一人,正是颍川钟氏的当家人,钟毓。
钟毓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大汉朝服,这是归降后朝廷统一发放的礼服,用的是上好的蜀锦。但在那玄黑色的衣料边缘,依然能隐约看到用暗线绣着的钟氏家族特有的水波暗纹。他虽然跪着,但脊梁挺得笔直。他的脸色铁青,眼角微微抽搐,宽大袖袍下的双拳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陛下!”
钟毓的声音忽然在大殿里炸响,中气十足,带着悲愤的颤音。这声音在空旷的含章殿穹顶回荡,震得人耳膜发嗡。
“臣,不敢不言!臣若不言,死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无颜面对天下读书人!”
钟毓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刘禅:“招贤馆放榜,天下大哗!陛下以匠人治国,以农夫入仕,更授以官印铜牌,此举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各有其序!士为四民之首,乃国家之根本,教化之源流!如今陛下令铁匠与经生同列,令织妇与学士并肩,纲常颠倒,尊卑不分,斯文扫地!”
说到激动处,钟毓重重地将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恐天下读书人寒心!恐百年教化、圣贤之道毁于一旦!求陛下收回成命,废黜招贤榜,罢黜百工,以正朝纲!”
钟毓的话音落下,整个大殿没人出声。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那些已经归附大汉的颍川世家子弟、原曹魏的旧臣们,此刻个个屏住呼吸,盯着刘禅的脸。他们中的一些人,眼中闪烁着与钟毓同样的愤慨——他们是真心反对这种打破阶级壁垒的荒唐举措;而另一些人,目光则有些闪躲和无奈,他们或许已经看清了大势,但被钟毓这个颍川第一大族的话事人架在这里,不得不站在同一阵线上。钟氏的态度,代表了一整个门阀阶层的核心利益,这块骨头,刘禅必须啃下。
尚书令费祎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面色不动,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眼底偶尔闪过冷意。
诸葛亮今天没来早朝——这位大汉丞相此刻正在天工坊里,盯着马钧和陈仓搞的一个新冶炼项目,连睡觉都在工坊里打地铺。
大司马蒋琬则站在费祎身后,他的大袖里,攥着那份署名“张三”、实则是荀粲写就的完美答卷。他在等天子给他一个信号。
龙椅上,刘禅没有立刻回话。
他没有调整坐姿,只是微微侧过身,伸出手,端起案几上那盏冒着热气的清茶。他掀开茶盖,轻轻拨弄了一下浮在水面的茶叶,然后凑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吸溜……”
饮茶声在大殿里传开。
这个动作,让所有世家官员的心都悬了起来。他们太了解这位大汉天子了。在洛阳的这段日子里,他们总结出一个规律:当天子拍桌子骂人时,事情通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当天子开始喝茶、沉默不语时,通常意味着,他正在脑子里组织一段足以把人连根拔起的长篇大论,或者,一把杀人的刀。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钟公。”
刘禅终于放下了茶盏,白玉杯底与漆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听不出什么怒意。
“朕问你一个问题。去年冬天,洛阳城南那道用来灌溉千亩良田的主水渠,塌了三十丈。这件事,你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