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钧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考场外围的刘禅。
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刘禅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看着马钧手里那把泛着蓝光的刀,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考核,在傍晚时分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考场内只剩下维持秩序的锐士和清理炉渣的杂役。
马钧没有去参加后续的阅卷。他手里攥着一张写着杜预名字的成绩单,快步走到刘禅的临时行辕前。
“陛下。”马钧没有下跪,他还激动着。
他没有先向刘禅汇报给杜预打了多少分。他颤抖着手,从满是油污的袖子里,掏出一块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铁片。
那是杜预在锻造那把小刀时,敲打下来的一块边角料。
马钧将那块铁片双手递到刘禅面前。
“陛下请看。”
刘禅接过铁片,入手微沉。
马钧伸出粗糙的指甲,在那块铁片上轻轻弹了一下。
“铮——”
一声清脆的嗡鸣,在安静的行辕内响起。这声音不像普通铁器那样沉闷短促,而是像一口上好的青铜钟,余音很长。
马钧的声音发着抖:“陛下……这不是普通的熟铁。这是钢。真正的钢!”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刘禅:“他用石灰去杂质,用眼睛控温,用特殊锤法……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用普通的铁水,锻出了钢!臣在汉中,带着天工坊几百号人,研究了整整三年,才刚刚摸到量产这种钢材的门槛。而他,凭他自己一个人,就走到了这一步!”
刘禅捏着那块薄薄的钢片,感受着手指尖传来的凉意。
他没有说话。他的脑海中,回想着历史书中关于杜预的记载。那个能够灭吴的统帅,那个学究天人的杜武库。原来,他在工程和物理上的天赋,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偏房内,炭火偶尔发出“劈啪”一声轻响。
刘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块钢片紧紧握在掌心,转身看向赵广,眼神沉了下来。
“今晚,不用带他去招贤馆的驿站。”刘禅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他,带到天工坊的内堂来。上次在工地,朕求而不得。这次,朕要单独见他。”
……
依旧爽约。
招贤馆开考第二日,清晨的寒风还未散去,洛阳太学旧址已经热闹起来。六科考场同时开考,敲击声、锯木声、算盘声混在一起,在这片儒家旧地上拉开了新的局面。
木科考场是整个招贤馆里最热闹、动静最大的一处。
粗大的圆木、成堆的铁件、一捆捆麻绳堆在考场两侧。木屑与刨花在空中飞舞,混合着原木的清香。大汉转运使陈仓穿着一件粗布短打,双手叉腰,在考场里来回踱步。
“听好了!老子出的考题很简单!”陈仓的大嗓门压过了四周的嘈杂,“用你们面前的木料、铁件和绳索,半天之内,给老子造一台能转的水车模型!不求大,但必须能转!要是谁造出来的东西是个死疙瘩,趁早给老子卷铺盖滚蛋!”
四十二名通过了初选的应考者各自占据了一块空地,各显神通。锯子拉扯木头的“哧啦”声,斧头劈砍的“砰砰”声不绝于耳。这些大多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匠人,此刻眼睛里都亮着光。
有人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就搭起了传统的筒车骨架;有人利用绳索和木板,造出了翻车的雏形。但陈仓的目光却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来自宛城的老木匠。他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手里的工具也不多,只有一把钝了口的凿子和一把小木锯。但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搭水车的轮盘,而是在仔细地雕刻着几个小圆木块。
陈仓好奇地凑了过去,眯起眼睛一看,呼吸一顿。
那是齿轮。不是那种粗糙的、用来对付差事的木疙瘩,而是每一个齿的间距、深度都算过的减速齿轮组。
老木匠枯瘦的手指很稳,钝凿子在他手里一下下落得准。半天时间快到时,一台微型水磨在老木匠的手中成型了。这台水磨因为工具简陋,外观粗糙,没有打磨上漆,但当老木匠将一罐清水倒在水轮上时,水轮转了起来。
水轮带动着那组减速齿轮。齿轮与齿轮之间咬合得严丝合缝,没有杂音。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咔哒”声,微型的磨盘平稳地转动起来,动力传得干净。
陈仓瞪大了眼睛,围着那台微型水磨转了足足三圈。他蹲下身,盯着那几组齿轮的咬合点,越看呼吸越急,越看脸上的横肉越兴奋。
“这……这虚位控制得……神了!”陈仓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老木匠面前,一巴掌重重拍在老木匠的肩膀上,当场放声大笑,“老哥!你这手艺,比我当年强!这减速齿轮的心思,老子在天工坊想了三个月才弄明白,你居然用一把破凿子就抠出来了!你这手艺,大汉要了!”
老木匠被陈仓这一巴掌拍得一哆嗦,听这话,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泪水,枯瘦的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把抱住了那台粗糙的水磨。
与木科考场的喧闹相反,织科考场是整个招贤馆里最安静的地方。
李壆穿着一件浆洗得笔挺、连褶皱都没有的深衣儒衫,端坐在考场正中央的一把太师椅上。他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脸上没有表情。
在他的面前,摆着一台从汉中千里迢迢运来的、水力纺织机的精密缩小版。这是今日织科考核的唯一用具。
三十六名应考者,绝大多数是常年坐在织机前的妇人和少女,也有几个干瘦的男织工。他们要依次坐在李壆的眼皮底下,操作这台纺机,现场纺出一段线,并织出一块手掌大小的布样。
空气中只有纺轮转动的“嗡嗡”声和木梭穿行的“嚓嚓”声,众人连喘气都放轻了。
李壆的考核标准,严苛到了让人发怵的地步。他根本不看应考者的动作是否好看,也不管他们花了多少时间,他只看最终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