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到下一个。
“噗”的一声闷响。
马钧双手捏住铁片的两端,微微用力,铁片弯了,却没有断,甚至无法回弹。
“淬火不足,太软!这就叫面条铁。淘汰!”
马钧一路走过去,敲击声、断裂声不断。他对技术的要求,到了挑剔的地步。能够做到刚柔并济、敲击声清脆悠长而不碎裂的,最后只留下了不到二十人。
这不到二十人中,那个穿着发白短打的邺城降卒——杜预,赫然在列。
他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不显山不露水,但每次交出的答卷,都精准得恰到好处。
“好。能留到现在的,都是好手。”马钧看着剩下的这不足二十人,眼神终于柔和了一些,但很快又亮了起来。
“第三关,也是最关键的一关——现场锻造!”
马钧大步走到那座微型高炉前,亲自拉动了风箱。
高炉内的炭火猛地窜起,坩埚中的铁水翻涌着橙红色光芒。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所有人的脸都发烫。
马钧指着高炉,大声宣布考题:“一炷香之内!用这炉中的铁水,和你们手里的铁锤、砧板,给老子锻出一把能削铁如泥的小刀!不限形制,不限尺寸,不限手法!我只看最后的成色!”
考场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考生都盯着那翻滚的铁水,眼中燃起斗志。
“铛!”
不知是谁第一锤砸了下去。紧接着,打铁声响彻了整个太学废墟。
二十名进入最终关的应考者,各显神通,拿出了压箱底的绝活。
有人动作飞快,用传统的折叠锻打法,将取出的铁水迅速冷却,然后一层层折叠、捶打,试图把里面的杂质挤压出来;有人用包钢法,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块硬钢夹在两块软铁中间,企图做到外柔内刚;有人甚至学聪明了,尝试模仿马钧在汉中推广、后来流传出来的焦炭高温锻打工艺。
汗水顺着他们的脊背流下,每一锤都倾注了他们一生的心血。
而此时,刘禅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考场外围。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带侍卫,只是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安静看着里面忙得热火朝天。
赵广跟在后面,压低了声音,凑到刘禅耳边:“陛下,那个从邺城来的年轻人……杜预,也在里面。”
刘禅的目光穿过人群和蒸汽,找到了杜预。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一群挥锤的老铁匠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上来就急吼吼地去舀铁水下锤。
他只是静静蹲在那个翻滚着橙红铁水的高炉旁。
杜预伸出一根细长铁钎,在铁水表面轻轻拨弄了一下,仔细观察着铁水粘稠和流动的状态。接着,他甚至摘下防烫的手套,用手背靠近炉口,闭上眼睛,感受那股足以灼伤皮肤的热度。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经验老到的铁匠都看不懂的事。
他没有直接取铁水,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布包。
布包里,装着一些灰白色粉末。
杜预面无表情地解开布包,将那些粉末直接撒进了翻滚的坩埚铁水中。
铁水中冒出一股刺鼻火花,烟雾颜色也变了。
马钧原本正在巡视其他人的锻打,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两条浓眉一下子竖了起来。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杜预的后衣领,像提溜小鸡一样把他拽开,盯着坩埚里的反应。
“你干什么!你往里面加了什么鬼东西?想炸炉吗!”马钧怒吼道。
杜预被扯得踉跄了一下,但脸色依旧平静。他没有抬头看这位大汉的将作大匠,而是重新蹲下,用火钳继续搅拌着铁水,手上的动作没停。
“石灰,和木炭灰的混合物。”杜预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楚,“这炉铁水里有杂质,硫和磷太多,直接锻出来的刀会脆。加这个进去,能发生反应,让杂质化作炉渣浮上来。撇去炉渣,铁水会更纯净。”
杜预终于抬起头,看了马钧一眼:“这是我以前在邺城将作监干苦力时,偷偷琢磨出来的。”
马钧愣住了。
他那双常年握锤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一缩,盯着坩埚里。果然,随着杜预的搅拌,铁水表面浮起了一层厚厚的、颜色暗沉的渣滓。那是被石灰吸附上来的杂质!
马钧知道这个原理。大汉天子刘禅,曾经在汉中的南郑工坊里,手把手地教过他用石灰造渣去磷硫的方法。那是大汉最高的核心机密,是马钧心中不可亵渎的天授之学。
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独立想到这一步。可是眼前这个邺城来的降卒,竟然凭着自己在作坊里的观察,自己悟出了这个道理!
马钧没有再说话,他默默退后两步,把空间留给了杜预。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打铁声逐渐平息。其他十九名考生,都已经满头大汗地完成了自己的作品,将打造好的小刀浸入水中进行最后的淬火。
杜预,是全场最后一个交卷的。
当那炷香最后一截灰烬掉落时,杜预用铁钳从水中夹出了他的刀。
那把刀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起眼。只有尺余长,没有任何华丽的吞口和装饰。但刀身薄而匀称,线条流畅,没有多余棱角。刀锋的刃口,在洛阳冬日的冷光下,泛着一层隐约的蓝光。
那是纯净钢铁淬火后才会有的光。
马钧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从杜预手里接过了那把刀。
手感很平衡。
马钧没有用木头试刀。他直接走到一旁的铁砧前,拿起一块还没经过锻打的粗铁胚。
他握紧杜预锻出的小刀,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块铁胚狠狠划了下去!
没有火星,没有刺耳的摩擦声。
像快刀切开了一块冷牛脂。
马钧将铁胚举起。只见那块粗糙的铁胚表面,出现了一道深达半寸、边缘干净利落的划痕!
而当马钧将小刀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时,他发现,那泛着蓝光的刀刃,分毫未损,连卷刃和崩口都没有。
马钧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是一个铁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用普通的铁水,锻出这样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叫杜预的年轻人,跨过了无数工匠没能跨过去的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