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贤馆开放报名的第一天。
清晨,天还没亮。
赵广是被帐外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的。他一骨碌从榻上翻身起来,抓起佩剑,掀开中军大帐的帐帘。
一眼望去,赵广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太学旧址外那条宽阔官道上,此刻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不是几百人,而是成千上万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穿着粗麻布的,有穿着打满补丁短打的,有赤着脚的,甚至还有拄着木拐杖的。
他们有的人背着沉重铁锤,有的人扛着磨得发亮的木工刨子,有的人怀里紧紧抱着旧药箱,有的人手里攥着拨得光滑的算盘。
人群排成的队伍,从招贤馆那临时搭建的木制大门,一直延伸到洛阳东门外,足足排了三里多长。
赵广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白发老铁匠,佝偻着身子挤到了大门前。他仰起头,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那面汉白玉石碑上的八个大字——“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老铁匠的嘴唇抖着,他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忽然,他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冰冷泥地上,不顾周围人的拉扯,老泪纵横地对着那块石碑,对着那面大汉旗帜,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苍天开眼……苍天开眼呐!老汉我打了一辈子的铁……终于被当成人看了……”
这一跪,带动了后面的人。
人群中,无数衣衫褴褛的匠人湿了眼眶,跟着跪了下去。呜咽声和万岁声,淹没了洛阳城的清晨。
但很快,感动变成了混乱。
招贤馆开放首日,报名人数在一个时辰内突破了三千人,而且还有人不断从城外涌来。这远远超出了刘禅和蒋琬的预期——他们原本预计,在门阀的压力下,第一天最多能来五百人。
结果,洛阳城内外的工匠、农夫、账房、郎中蜂拥而至。后来据斥候报,甚至有从宛城和许昌连夜赶来的应考者,跑死了几十匹骡马。
考务系统眼看就要撑不住。
“快!调兵!调锐士!”赵广急得满头大汗,紧急从城防军中抽调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铁鹰锐士,手持没有开刃的长枪,排成人墙,才勉强维持住现场,不让踩踏发生。
大司马蒋琬更是急得连朝服靴子都跑掉了一只。他当机立断,临时增设十个登记点,从尚书台抽调所有会写字的文官,用刘禅教给他的流水线方法,分流人群,飞速登记造册。
在这场混乱而热烈的盛会中,铁科考场,率先鸣锣开考。
铁科考棚后方,建起了一座微型天工坊高炉。
马钧站在高炉旁。他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上一件被铁水溅得星星点点、满是破洞的粗布围裙,袖子高高卷起,满脸碳灰和汗水。此刻的他,不是大汉的将作大匠,而是一个老铁匠。
他对面,站着第一批进入考场的六十四名报名铁科的应考者。
这些人的年龄跨度很大,有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的学徒,也有须发花白的五十五岁老铁匠。其中大多数是洛阳本地在夹缝中求生的铁匠,也有不少是邺城降卒中匠作营出身的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敬畏、紧张,还有豁出去的劲头。
“规矩,告示上都写了。”马钧的声音粗粝,透着常年与风箱打交道的沙哑,“铁科考核,分三关。过一关,留;不过,走人。”
“第一关,识矿!”
马钧大手一挥,十几名锐士嘿咻嘿咻地搬来了三十个硕大的竹筐,一字排开放在众人面前。
“每个筐里,装着一块不同的矿石。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马钧点燃了旁边案几上的一炷香,“从里面,辨认出铁矿、铜矿、锡矿和煤矿。不仅要认出来,还要大声说出它们的大致品位,以及产地的特征。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六十四人齐声大吼。
香烟升起。
考生们一窝蜂涌向那些竹筐。
仅仅是这第一关,就刷掉了不少人。
很多老铁匠,打了一辈子铁,手艺很好,但他们一辈子只在铺子里接收别人送来的铁锭,从未接触过真正的原矿石。他们抓起黑乎乎的石头,放在鼻子底下闻,用牙齿咬,却分不清赤铁矿和磁铁矿的区别,更别提判断品位了。
“这……这是铁矿!肯定是!”一个壮汉抓着一块闪烁金黄光泽的黄铜矿,大声喊道。
“那是黄铜矿,废铜烂铁不如的东西。”马钧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划了一笔,“淘汰。下一个。”
一炷香烧完,六十四个人,足足淘汰了近一半。只剩下三十多个人,垂头丧气离开的人,有的甚至蹲在考场外嚎啕大哭。
“别哭!大汉的工坊,不收连原料都不认识的废物!”马钧没有怜悯。
“第二关,淬火!”
马钧让人抬来几十个木桶,每个木桶里装满了水。同时,给剩下的三十多人,每人发了一块已经锻打成型的、发着暗光的铁片。
“这块铁片,底子是一样的。”马钧指着那些铁片,“在限定时间内,用旁边的火炉将其加热到合适的温度,然后在水里淬火。我要它达到最佳的硬度和韧性。开始!”
这考的是火候的眼力,更是经验。
铁片被塞进炉火中,渐渐变成樱红色,然后是橙红色,最后发白。
无数铁片被夹着塞入水中,白色水蒸气弥漫了整个考场。
淬火结束,到了检验的时刻。
马钧亲自走到每一个人面前,拿过他们淬火后的铁片。
他不需要用任何复杂仪器,只需要用一把小铁锤在上面轻轻一敲,或者用布满老茧的手指在边缘弹一下,听那声音。
“铛!”一声脆响。
“淬火过度,铁片太脆,一敲就碎了。战场上,你的刀砍在敌人铠甲上就会断。淘汰!”马钧随手将那块铁片扔进废料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