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那张倔强的脸,慢慢问道:“李先生,朕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朕问你一句话——这三年,你在汉中夜校,教出来的那些工匠学生,有没有一个让你觉得,此人可造?”
李壆沉默了。
寒风吹动着他花白的胡须,他低头看着水杯里晃动的热水,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白天在高温的高炉旁挥汗如雨,晚上却点着油灯,用粗糙炭笔在木板上一笔一划练习写字、计算齿轮尺寸的年轻脸庞。
片刻后,他不情愿,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李壆的声音有些哑,“有几个后生,心灵手巧。学算术、学几何,比那些只会死记硬背世家子弟快得多。而且他们勤勉,不偷懒,不耍滑。他们……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做事。”
“这就对了。”刘禅拍了拍李壆的肩膀,目光盯住他,“朕让你当织科考官,不是让你屈尊!是因为整个大汉,没有人比你李壆更懂什么叫严格!大汉的纺织机,每一个齿轮,每一根梭子,都需要精准。你用儒家格物致知的标准去卡他们,用《周易》的严谨去要求他们!能过你这一关的,才是大汉真正用得上的人!你能为大汉筛选出国之栋梁,这不仅不辱没儒家,反而是在为圣贤立命!”
李壆的嘴唇动了动。刘禅这番话,正好击中了他心里的软肋。用儒家的标准去规范工业,这给了他一个台阶。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没有再反对。
他默默地将杯子里的热水一饮而尽,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到泥地上代表“织”科的方框位置,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竹尺,开始丈量地面,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经纬之道”、“尺寸之规”。他已经在心里开始设计难得要命的考题了。
刘禅看着李壆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动。
“开工!”刘禅转身,对那三百名天工坊的工匠下达了命令。
锤击声、锯木声在太学废墟上响起来。荒了十年的太学,终于重新有了人声。
在接下来的十天里,洛阳太学旧址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刘禅每天都会抽出时间,便装来工地巡视。他不仅看工程进度,更在看那些在工地上挥洒汗水的人。
第四天下午,残阳映红天边。
刘禅站在一堆即将被清理的石柱旁,双手抱胸,静静看着远处的劳工队伍。
这些劳工大多是从邺城投降过来的降卒,被编入建设兵团,负责干最苦最累的搬运活。由于前线物资紧张,这里并没有配备大型起重滑轮,所有重达千斤的石料,全靠人力用粗麻绳强行拖拽。
“一、二、三,拉!”伴随着号子声,十几名壮汉青筋暴起,将一块巨石在泥地上艰难拖行,泥地上被犁出一道深沟,效率很低。
但刘禅的目光,却被侧前方的一支四人小队吸引了。
那是四个年轻人。他们负责搬运的石料同样大,但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拼尽全力去拖拽。
其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胳膊精瘦结实的年轻人,正指挥着其他三人。他让人找来三根粗壮笔直的圆木,垫在巨石前方。当巨石被撬棍撬起时,圆木被塞入下方。
随后,他们只需要用很小的力气推动巨石,巨石便在圆木上滚动着向前滑行。当后面一根圆木空出来时,那个年轻人便迅速捡起它,快步跑到前方,再次垫在巨石下面。
周而复始,动作顺畅。
他们搬运石料的速度,比那些十几人的队伍快了不知多少倍,而且几个人连粗气都没喘一下。
刘禅停下脚步,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陛下,那是邺城的降卒。”赵广顺着刘禅的目光看去,有些不解,“有什么不妥吗?”
“记住那个人的脸。”刘禅指了指那个不断搬运圆木的年轻人,语气中带着赞赏。
“陛下认识他?”赵广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年轻人,面容普通,丢在人群中很难找出来。
刘禅摇了摇头:“不认识。但一个懂得用圆木滚动来代替泥地拖拽,懂得用减少摩擦来搬运重物的人,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这太学里曾经大多数的读书人都多。他不该在这里搬石头。”
那个年轻人,正是杜预。
此时的杜预,还没有以真实身份出现在刘禅面前。他只是无数被俘邺城降卒中的一员,默默无闻地干着苦力。但他对物理规律的敏锐,已经藏不住了。
十天时间,很快过去。
当第十天朝阳升起时,洛阳太学旧址焕然一新。
满地的碎石和荒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废墟之上,拔地而起六座宽大的竹木考棚。每一座考棚都搭建得很坚固,考棚前高高挂着一面崭新的布幡,上书科目名称:铁、木、织、农、医、算。
这六座考棚,围绕着中央一座高台。
高台上竖着一根笔直的旗杆,旗杆顶端,一面鲜红的大汉旗帜在寒风中作响。
而在这座高台的下方,竖着一面丈高的汉白玉石碑。石碑是崭新的,上面刻着八个遒劲的大字。那是刘禅亲自提笔书写,由最好的石匠连夜雕刻而成的。
“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这八个字,砸在了洛阳世家门阀的脸上,也砸在了天下所有寒门匠人的心坎上。
招贤馆的消息,其实从十天前刘禅画下那六个方框开始,就已经传开了。
刘禅命人在洛阳的四门、长安的集市、宛城的城墙、许昌的驿站、太原的粥棚,甚至远至汉中各地,张贴了无数张告示。
告示的措辞很简单,没有任何骈四俪六的辞藻:“大汉天子诏:洛阳设招贤馆,铁木织农医算六科。不问出身,不查族谱。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应考。考过者,授大汉官印,任作坊主事、工程督办等职,月俸从优!”
在九品中正制统治了数十年的中原大地上,这道诏令就是异端。但对于那些一辈子只能在底层挣扎、手艺精湛却被视为贱业的工匠们来说,这是他们从没等到过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