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内政的框架终于搭起来了,只要熬过这一阵的人才阵痛期,大汉的国力必将迎来爆发式增长。
诸葛亮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桌子正中央那个杜预留下的木制模型上。
从刚才开会起,诸葛亮就对这个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作为这个时代顶尖的发明家,他本能地察觉到,这个小巧的木构件里,藏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东西。
诸葛亮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模型上那个伸出圆筒的木杆。
木杆带动着内部的圆形木片,在密闭的微型圆筒里上下滑动。
木片与筒壁摩擦,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音。
诸葛亮盯着那个圆筒,眼神渐渐变深。他脑海中突然闪过汉中高炉里沸腾的水蒸气,闪过水轮机被水流冲击时旋转的力量。
如果……如果这个圆筒是生铁铸造的,如果在圆筒底部引入那种沸腾膨胀的水汽,水汽的压力就会把这个木片,或者铁片,顶上去。如果压力释放,它又会降下来。
上下滑动……直线运动……只要连上一根曲柄,就能变成持续旋转的动力!
不需要水流!不需要风力!不需要畜力!只要有煤炭烧水,它就能自己动起来!
诸葛亮的手指猛地一颤,他缩回了手,盯着那个模型,瞳孔急剧收缩。
“这……这是……”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颤抖,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刘禅。
“这是,活塞。”
刘禅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犹如一潭深水。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热气。
他迎着诸葛亮震动的目光,轻声说道:
“相父,去把那个叫杜预的年轻人找来。朕,想见见他。”
……
然而这一见,确是没那么容易。
洛阳太学旧址。
这片曾代表天下儒学最高殿堂的土地,如今只剩废墟。这里荒废了近十年,断壁残垣间长满枯黄野草,那些刻满经文的石碑半埋在泥土里,字迹早被风雨磨得模糊。当年曹魏太学鼎盛时期,这里有学生三万余人,经学博士数十位,是天下士子心中的圣地。如今,只剩几根歪斜石柱,和一座缺了半边屋顶的讲堂,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刘禅亲自来了。
他没有骑马,没有乘坐天子那驾玄武战车,甚至没有带仪仗。他只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袍,脚踩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走在散落碎瓦的荒草地上。
赵广按着剑柄,寸步不离地跟在刘禅身侧。他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废墟,生怕哪个角落里藏着曹魏余孽。跟在他们身后的,是马钧、陈仓、李壆和蒋琬。这四个人,如今是大汉工业和内政的顶梁柱,此刻却都像普通随从一样,踩着泥泞。
在他们身后,是三百名从汉中天工坊紧急抽调来的工匠。这些人带着锤子、锯子、墨斗和绳墨,整齐地列队站立。他们将在十天之内,把这片儒家废墟,改建成大汉的招贤总馆。
刘禅没有立刻下令开工。他走到废墟中央那片最宽阔的空地上,蹲下身子。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枯的树枝,在湿泥地上用力画下一个方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共画了六个方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几位重臣,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清楚:“这六个框,代表大汉招贤的六个科目。铁、木、织、农、医、算。”
刘禅将树枝点在第一个方框上:“每一科,独立考场,独立监考。铁科考锻造、淬火、识矿。德衡,这一科交给你,你来做主考官。”
马钧也蹲了下来,搓着满是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双手,眼睛发亮,嘴里嘟囔着:“陛下,铁科的考题……让他们现场锻一把刀行不行?用我的高炉,看谁的刀最硬最韧。光说不练假把式,铁匠的本事全在锤子上!”
刘禅点头,树枝在泥地上点了点:“不仅要锻刀,还要让他们辨认矿石。朕让人从汉中运了三十种不同的矿样来,铁矿、铜矿、锡矿,甚至还有煤矿,全部混在一起。只有真正懂矿、能认出矿脉品位的人,才是大汉需要的行家。连铁矿和铜矿都分不清的人,不配进天工坊。”
“臣明白!”马钧用力点头。
刘禅又将树枝指向第二个方框:“木科考木工、齿轮、水车设计。陈仓,你来监考。”
陈仓立刻插嘴道,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陛下,木科的话,臣想出一道实操题——给他们一堆杂乱的木料和铁件,半天时间,造一台能转的水车模型。不求大,但必须能转。而且,齿轮咬合不能有虚位!哪怕差一分一毫,直接淘汰!”
刘禅看了陈仓一眼,接着指向剩下的方框:“算科考账目、测量、预算,蒋琬,你来监考,替朕把那些只会读死书却连一笔账都算不清的废物剔除出去;农科考耕种、水利、选种,谯周在汉中脱不开身,让他兼管,先把人招进来;医科考诊脉、制药、外伤处置,从汉中军医营里抽几个老军医来坐镇。”
最后,刘禅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远处的李壆身上。
李壆双手负在身后,脖子梗得老高,一脸不情愿。他是被刘禅下旨押来洛阳的。这位曾经激烈反对工业、认为百工是奇技淫巧的老儒,在汉中工匠夜校当了三年山长后,虽然心里已经认可工业对国家实力的提升,但让他堂堂一个经学大儒,跑到这废墟上来给织工当考官,他依然觉得有辱斯文。
刘禅将手里的树枝扔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赵广立刻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羊皮水壶,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刘禅。
刘禅没有自己喝,而是端着这杯冒着热气的白水,走到李壆面前。
“李先生。”刘禅的语气很温和,将热水递了过去。
李壆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水杯,但没有喝,只是板着脸:“陛下,臣是读圣贤书的,不是监工的。让臣去考那些织布的女工和匠人,这……这成何体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