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上，将赵广拿来的那个木制模型端到了桌子正中央。
那是一个精巧的木制机械。主体是一个中空的微型圆筒，圆筒里面，严丝合缝地嵌着一个可以上下滑动的圆形小木片，木片上还连着一根木杆。
诸葛亮、蒋琬和谯周都好奇地看着这个东西，不明所以。
刘禅没有解释这是什么，他只是将手压在模型上，环视三人。
“今日召三位来，朕决定做两件事。这两件事，将改变大汉的根基。”
刘禅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朕要在窗外那片洛阳太学的旧址上，建一座‘招贤馆’。但这个招贤馆，不考诗赋，不问出身，不查族谱，更不看他是不是世家子弟。”
刘禅的声音在大殿内落下：“只考技能！”
“铁匠来考锻造，木匠来考齿轮原理，织工来考纺机改进，郎中来考医术解剖，账房来考复式算术。只要考过了，不管他以前是奴籍还是贱民，他就是大汉的官！朝廷发俸禄，授官印，让他去管作坊，管水利，管工程！”
此言一出，偏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蒋琬眼睛一亮，他太清楚前线需要什么人了。他猛地一拍大腿：“陛下此举，乃是釜底抽薪之妙计！若能网罗天下奇才为朝廷所用，天工坊的危机可解，洛阳重建指日可待！臣附议！”
谯周犹豫了一下。作为一个传统的儒家学者，他本能地觉得让一群浑身黑灰的工匠当官有些不妥，但他在汉中夜校亲眼见识了工业的力量，知道这是大势所趋。最终，他也默默地点了头。
唯独诸葛亮，眉头微蹙，轻轻摇动着手中的羽扇，沉吟片刻后，提出了一个最要紧的问题。
“陛下。”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却切中要害，“招贤馆若只收工匠和算账之人，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天下并非只有工匠。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传统的读书人，若发现朝廷的选官之路将他们彻底排斥在外，他们会作何感想？”
“他们会觉得大汉要抛弃他们，反弹必将惨烈。我们刚刚平定洛阳，若是把这股力量逼到绝路上，地方上必生动乱。”诸葛亮看着刘禅，“国之根基，不可一刀切之。”
刘禅听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抚掌大笑。
“相父所虑，正是朕所谋！”
刘禅竖起第二根手指，眼中闪过一点狡黠。
“所以，朕还有第二件事要宣布。”
“明年开春，大汉将在洛阳，开科举！”
“科举？”诸葛亮和蒋琬对视了一眼，这是当年在益州推行过的制度，但当时的规模很小，主要还是为了选拔文官。
“对，科举。但不是考那套酸腐的文章。”刘禅一字一顿地说道，“朕要设四科：经义、策论、算术、格物！”
“经义，考他们的儒家经典；策论，考他们的治国实务；算术，考他们的工程统筹；格物，考他们对自然物理的理解。”
刘禅看向窗外，冷笑道：“世家子弟不是自诩学富五车吗？不是想当官吗？好啊，朕给他们台阶。想当官，就凭真本事考进来！连账都算不清，连水渠都不知道怎么挖的废物，大汉不要。”
“朕给他们台阶下，但不给他们白吃饭的椅子！”
诸葛亮的眼中亮了起来。他终于明白了刘禅的深意。
用招贤馆提拔底层技术人才，用科举的算术和格物逼迫世家子弟转型。这是在用工业的逻辑，重塑整个天下的知识结构和官僚体系！这是要从根子上，挖断九品中正制的命脉！
“陛下雄才大略，臣……心悦诚服！”诸葛亮站起身，深深一揖。
“不过，这四科的主考官人选，尤其是格物和算术，必须是既懂专业，又铁面无私之人，否则世家必然会在其中做手脚。”蒋琬提出了实际的操作问题。
刘禅点点头：“算术科，就由费祎来主持；经义和策论，交由相父和蒋琬统筹。但是，这格物科，尤其是其中涉及纺织、机械的考核，谁来主理？”
刘禅看向谯周：“谯爱卿，你在汉中办夜校，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谯周站起身，犹豫了片刻，说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名字。
“臣推荐……李壆。”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刘禅，都愣住了。
李壆？那个当初在南郑因为刘禅大搞工业，而煽动民众冲击工坊，差点被刘禅一刀砍了的保守派大儒？那个顽固得像块石头的腐儒？
“谯爱卿，你没开玩笑吧？”刘禅皱起了眉头，“让他去考工匠？他懂个屁的齿轮！”
“陛下有所不知。”谯周苦笑着解释道，“李壆自从当年被陛下任命为夜校山长后，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他为了驳倒马钧，为了证明儒家才是正统，一头扎进了工坊里。”
“这三年来，他把儒家‘格物致知’的理论，硬生生地套在了机械和冶炼上。他用《周易》去解释水排的传动，用《尚书》去规范焦炭的配比。他现在不仅懂技术，而且对尺寸、公差的要求，严苛到了变态的地步。”
谯周咽了口唾沫：“现在汉中天工坊的工匠们，最怕的人已经不是马钧了，而是李壆。马钧只管造，李壆管检验。凡是不符合规格的零件，他都会引经据典地把你骂得狗血淋头，然后直接砸毁重做。由他来做考官，世家子弟休想糊弄过去半点。”
刘禅听完，先是愕然，随后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格物致知！好一个李壆！儒家的这把老骨头，用来给大汉的工业当质检员，再合适不过了！”
刘禅当场拍板：“传旨，急调李壆入洛阳，筹备格物科考核！”
议事一直持续到傍晚，各项政策的细节被逐一敲定。蒋琬和谯周领命离去，开始连夜起草诏书和告示。
大殿内，只剩下刘禅和诸葛亮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