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二十万百姓，嗷嗷待哺；四大粮仓，三座空虚；洛水支流的水渠多处破损，若不赶在春耕前修复，明年司隶必有大饥；城墙残缺十六处，急需修缮……”
费祎在奏报中开出了一份“急需人才清单”：他需要至少两百名官员。不是那种会写锦绣文章的官员，而是能管账核算、能看懂水利图纸修渠、能统筹民夫冶铁烧砖的技术型实务官员。
费祎在信中抱怨：“臣向汉中和益州发函求援，但益州旧臣大多是科举经义出身。臣调了三十名太学出身的文官来帮忙，结果让他们写安民告示、作诗赋颂扬陛下恩德，他们下笔千言；但臣让他们去算一条水渠的工程预算，去核对三座砖窑的日产量，他们竟无一人能算出，甚至连算盘都不会打！”
刘禅将费祎的奏报扔在桌上，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正是他最痛恨的传统官僚体系的通病——清谈误国，百无一用是书生。
至于第三份奏报，则是洛阳本地的官员递上来的。这才是最棘手、也是最触及大汉政治根基的问题。
洛阳的世家门阀虽然在刘禅的火炮和仁义双重打击下暂时低头了，但他们垄断知识和人才的惯性还在。曹魏留下的大量底层官吏，都是九品中正制下选拔出来的世家子弟。这些人占据着坑位，却干不了实事；而那些真正懂得城市规划、水利工程、账目核算的寒门匠人、账房先生，在现有的体制下，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连个最低级的县丞都混不上。
刘禅需要重建洛阳，需要把洛阳打造成大汉新的工业和政治中心。这就必须打破九品中正制的枷锁，把那些隐藏在民间、真正有技术的实干人才提拔上来。
但是，怎么提？名不正言不顺，如果强行把一群铁匠和木匠塞进朝堂，不仅会遭到天下世家的反扑，甚至连益州本土的儒家旧臣都会以“违背祖宗法度”为由跳出来死谏。
刘禅将三份奏报叠在一起，用镇纸压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声音在安静的偏房里显得沉闷。
这时，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米香飘了进来。
赵广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肉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看到刘禅皱着眉头的样子，没敢多说话，只是将粥碗轻轻放在御案的边缘。
“陛下，您已经两个时辰没动弹了。吃口热的吧。”赵广轻声劝道。
刘禅没有看粥，而是抬起头，看着赵广。
“子龙的儿子。”刘禅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平时少见的疲惫，“你跟朕说实话。你觉得，大汉现在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赵广愣了一下，站直身体，毫不犹豫地回答：“回陛下，是鲜卑？轲比能虽然退了，但他肯定还在草原上联络各部，企图卷土重来。”
刘禅摇了摇头，端起粥碗，用勺子搅动了一下，却没喝。
“那……是东吴？”赵广皱起眉头，“费大人虽然签了协议，但孙权那老狐狸一直盯着荆州，随时可能撕毁盟约，背后捅刀子。”
刘禅还是摇头。他放下勺子，看着赵广。
“是人。”刘禅的声音很轻，“朕缺人。”
赵广有些不解：“陛下，咱们刚在黎阳收编了一万三千魏军，太原还有张合的两万并州军，大汉现在兵强马壮……”
“朕说的不是拿刀杀人的兵！”刘禅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朕缺的，是那种能看懂复杂的图纸、能算清上万两白银的账目、能管好一座高炉不让它炸膛的人！”
刘禅猛地推开窗户，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他指着窗外。
顺着刘禅的手指，赵广看到，在皇宫外不远处的洛阳太学废墟上，数百名工匠正在寒风中叮叮当当地敲着瓦片、搬运着木材。那里曾经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现在却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朕打下了天下最大的地盘，拥有了最强的火炮。可是，”刘禅的语气中透着无奈，“朕现在，连一个能够下放去主持一县水利、督造一个砖窑的合格县令都派不出来。”
“工业这头巨兽，光有图纸和机器是不行的。它需要成千上万受过专业训练的工匠去喂养它，需要懂技术的官员去驾驭它。如果没有这些人，我们的火炮迟早会变成一堆废铁，我们的国家会被庞大的后勤拖垮。”
刘禅盯着那片太学废墟看了很久，眼中的迷茫逐渐退去。
他猛地转身，对着赵广下令：“去！传朕的口谕。请丞相、大司马蒋琬，还有谯周，立刻来偏殿见朕！”
赵广领命正要退下，刘禅又叫住了他。
“哦，对了。顺便去朕的寝宫，把那个木头模型带来。”
“木头模型？”赵广一愣。
“就是当年在蓝田，那个叫杜预的年轻人留下的那个怪东西。”刘禅的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下午，含章殿偏殿。
殿内的气氛有些凝重。诸葛亮披着鹤氅坐在左首，面容清癯但眼神明亮。蒋琬坐在右首，满脸风尘仆仆。坐在末位的，是专门被刘禅从汉中调来负责教化的儒学大家，谯周。
刘禅没有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而是让人搬了一张圆桌，四个人围坐在桌旁，就像一家人商量生计一样。
刘禅先看向谯周。
“谯爱卿，朕让你管的汉中工匠夜校，近况如何？”
谯周连忙起身，恭敬地汇报：“回陛下。三年来，夜校在汉中推行扫盲。目前已培养了三百多名识字、懂基础算术的工匠。其中有十几个天资聪颖的，已经能独立看懂简单的机械图纸，甚至能独立管理一座小型的水力纺织作坊了。”
“三百人，十几个管理者……”刘禅屈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太慢了。谯爱卿，你做得很对，但这个速度，远远赶不上大汉扩张的需求。”
“马钧快累死了，费祎在洛阳快愁疯了。”刘禅直视着三位重臣，“大汉不能再靠天工坊那几个人包打天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