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三千人。
折损了一大半。
王基闭上眼睛,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滑落。大魏,真的气数已尽了。
就在这时,土寨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一名派出去在江岸巡视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他在泥地里摔了一跤,脸上磕出了血,却顾不上擦,手脚并用地爬到王基面前,声音发抖。
“将军!南岸……南岸的汉军……”
“汉军打过来了?”王基猛地睁开眼,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周围的残兵也纷纷抓起了身边的武器。
“不,不是……”斥候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剧烈地喘息着,“汉军没有追击。他们……他们在河对岸的滩涂上,摆开了十几口大铁锅。”
“铁锅?”王基愣住了,手里的剑停在半空,“他们想干什么?用沸水浇冰?”
“不是浇冰……”斥候的眼眶突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他们在熬粥。肉粥。”
整个土寨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劈啪声。
“他们在河对岸架起了几个大喇叭。”斥候的声音在空荡的土寨里回荡,带着让人受不了的诱惑,“汉军的喊话兵在喊……他们说……说……”
“说什么!”王基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
“他们说:天寒地冻,大汉天子不忍见华夏男儿白白冻死。凡大魏将士,放下武器,投降过河的……管饭。有肉,有热姜汤。”
管饭。
这两个字,砸在了所有魏军残兵的心头上。
他们已经被断绝了后勤补给,被自己的太傅当成炮灰逼着去填河,在冰水里滚了一遭,现在又冷又饿,面临着伤病和死亡的绝境。而就在河对岸,他们的敌人,刚刚用火炮将他们炸进冰水里的汉军,却在给他们熬热粥。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随后,土寨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王基松开了斥候的衣领,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周围那些满脸黑灰、嘴唇冻得发紫的将士。在他们的眼睛里,王基已经看不到对曹魏的忠诚,看不到对战败的屈辱,他只看到了一种最直接的渴望——活下去。
“将军……”副将扑通一声跪倒在王基面前,泣不成声,“弟兄们……真的打不动了。给条活路吧。”
随着副将下跪,土寨里一万三千名残兵,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没有人说话,只有压着的啜泣声。
王基仰起头,看着土寨破败的屋顶,惨笑了一声。
“大魏不把我们当人看,逼着我们去送死。汉军用火炮打断了我们的骨头,现在又要用一碗热粥收走我们的魂。”
基缓缓闭上眼睛,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也罢。”
他重新睁开眼,声音出奇的平静:“传令下去。脱甲,弃械。所有人,列队……过河。”
“去吃饭。”
黎阳渡口一战,三万邺城精锐,阵亡溺毙一万七千余人,残部一万三千人,由主将王基率领,全建制向大汉投降。
此战,魏军惨败。大魏在黄河以北的最后一道军事屏障,被彻底击碎。
……
黎阳大捷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洛阳。
整座洛阳城为之沸腾,百姓奔走相告,欢呼雀跃。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平准仓外排队领粮的百姓甚至自发地朝着皇宫的方向叩首谢恩。
在洛阳含章殿的偏房里,大汉天子刘禅,却没有多少庆贺的兴致。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初冬的严寒。刘禅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质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是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他盘腿坐在矮榻上,眉头紧锁,两根手指用力地揉压着太阳穴。
摆在他面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的,不是捷报,而是三份让他头疼欲裂的奏报。这三份奏报,比司马懿的十万大军,比华歆的反扑,更让他感到棘手和焦虑。
大汉的军事车轮滚滚向前,势如破竹;但大汉的内政和后勤,已经快被这股惯性拖到冒烟。
第一份奏报,是从汉中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上奏人是大司马蒋琬。
刘禅拿起那份厚厚的帛书,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心情越发沉重。
汉中天工坊,这个支撑起大汉工业奇迹的心脏,其产能已经到了极限。
蒋琬在奏报中详细列出了触目惊心的数据:随着战争的扩大,前线对火炮、开花弹、连弩、板甲的需求成倍暴涨;同时,为了安抚雍凉和并州的新附百姓,曲辕犁、水轮机等新式农具的订单也如雪片般飞向汉中。
然而,负责统筹这一切的将作大匠马钧,手下能够独当一面、看懂复杂图纸并独立管理生产线的技术官僚,满打满算,只有七个人。
七个人,要同时管理铁矿开采、高炉炼铁、火炮铸造、炸药配比、纺织机组装、农具量产等十几条庞大的生产线。
“马德衡已经三个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蒋琬在奏报中写道,“上个月,他在视察三号高炉时,因疲劳过度晕倒在滚烫的铁水槽边。若非护卫拼死抢救,大汉便要痛失这位国宝巨匠。”
蒋琬在奏报的末尾,用朱笔写下了一句话:“臣以为,大汉如今坐拥雍凉、并州,半跨司隶,我们不缺铁矿,不缺焦炭,也不缺火药配方。大汉真正缺的,是懂这些东西的人。”
刘禅放下第一份奏报,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啊,缺人。大汉的扩张速度远远超过了人才培养的速度。天工坊那七个技术骨干,就像七根细细的柱子,勉强支撑着大汉庞大的工业架子,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
他接着拿起了第二份奏报。这份是尚书令费祎写的。
费祎是个出了名的救火队长,前脚刚从建业跟孙权、陆逊斗智斗勇回来,后脚就被刘禅派去了邺城前线,负责筹措粮草和安抚降卒。但这几天,他不仅要管前线,还得兼管洛阳的日常政务。
费祎的奏报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
洛阳城,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千年古都,在经历了曹魏末年的战乱、司马氏的疯狂搜刮,以及最后那场惨烈的巷战后,已经满目疮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