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连绵的大雾终于散去。东吴庞大的水军让开了航道。大汉的楼船在八艘斗舰的护卫下,终于获准驶入建业的核心水道。
两岸,楼船如林,遮天蔽日。无数面东吴水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岸边站满了围观的百姓和全副武装的甲士。这是东吴的国都,是孙权展现肌肉的地方。
楼船缓缓靠向建业最大的皇家码头。
费祎站在船头,目光在码头上扫视。他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钟鼓齐鸣,会是东吴文武百官的盛大排场,或者是刀斧手林立的下马威。
但他猜错了。
码头上,空荡荡的。
没有仪仗,没有百官,没有甲士。
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清晨的江风中。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没有穿代表东吴大将军的华丽朝服,只是穿着一袭最普通的素色长袍。
他的面容,与远在千里之外、坐在汉中天工坊里熬白了头的诸葛亮,有着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温润与常年夹在两国之间的疲惫。
在他的身后,只有一个提着陈旧食盒的聋哑老仆。
诸葛瑾。
费祎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官服,顺着搭好的跳板,缓步走下楼船。
诸葛瑾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费祎走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防备,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
两人相距不过十步时。
诸葛瑾远远地,按照汉朝的古礼,向费祎拱了拱手。
他的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一句话。
那一刻,江面上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旌旗哗啦啦作响,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费祎的耳朵里全是风浪的声音,他并没有听清诸葛瑾发出的声音。
但他看清了。
看清了这位东吴大将军、诸葛亮亲兄长的口型。
不是质问大汉的来意,不是替邺城的华歆传话,更不是虚伪的外交辞令。
那是四个字。
“弟,还好吗?”
建业码头的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不同于北方的凛冽,这风一点点往人的骨缝里钻。
费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码头上的敌意。没有黄罗伞盖,没有丝竹管弦,甚至连列队迎接的甲士都稀稀拉拉、漫不经心。负责警戒的东吴水军将士们,看向汉使团的目光中,夹杂着好奇、贪婪以及防备。
诸葛瑾那辆看似普通却用料考究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在码头边缘。
费祎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副官和两名铁鹰锐士,缓步走向马车。诸葛瑾掀开厚重的车帘,朝他微微颔首,示意他上车。
车厢内燃着一只小小的铜手炉,驱散了几分寒意。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诸葛瑾没有寒暄,他那张苍老而清癯的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疲惫。他微微前倾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费祎一个人能听见。
“文伟,此行凶险,你要有个准备。”诸葛瑾的目光盯着手炉里忽明忽暗的炭火,“老朽只说三件事。”
费祎正襟危坐,神色凝重:“大将军请讲。”
“第一,”诸葛瑾竖起一根干枯的手指,“关于你们那位天子提出的‘不称帝’法统条款,陛下……吴主已经提前知悉了。”
费祎眼神微动:“是谁走漏的风声?”
诸葛瑾摇了摇头:“建业城里,没有真正的秘密。吴主得知后勃然大怒,昨夜甚至拍碎了御案上的一方端砚。在他看来,大汉这是在施舍,是在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折辱江东。今日朝会,必定有一番雷霆之怒。”
“意料之中。”费祎淡淡一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铜制令牌。那是刘禅临行前给他的底牌之一。
“第二件事,”诸葛瑾竖起第二根手指,“建业朝堂上,如今唯一能让吴主冷静下来听得进劝的,只有陆伯言。但是,陆逊的态度很复杂。他是一个务实派。他既忌惮你们大汉如今展现出的工业实力,深知一旦开战江东必败;但他又绝不愿看到吴国因为拒绝通商而被孤立,困死在江南。他会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地刮下大汉的肉。”
费祎点头,陆逊的名头他自然清楚,这是一个比刀剑更难对付的战略家。
“这第三件事……”诸葛瑾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费祎,“今晚的接风宴设在太初宫侧殿。吴主不会来。他派来招待你的,是中书令,孙弘。”
听到这个名字,费祎的眉头微微一皱。
“孙弘,专门负责找茬的酷吏。此人心胸狭隘,牙尖嘴利,善于在细枝末节上挑弄是非,激怒对手。”诸葛瑾闭上眼睛,不再多言,只是伸手将马车厚重的帘子严严实实地拉好。
马车内暗了下来。费祎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手指依旧摩挲着袖中的铜牌,嘴角微微一动。
夜幕降临,太初宫侧殿灯火通明。
接风宴的规格看似极高,钟鼓齐鸣,舞姬翩跹,但只要稍微懂得些朝堂礼仪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怠慢。主座空悬,两侧的东吴文武百官交头接耳,不时对坐在客座首席的费祎投去轻蔑的目光。
孙弘摇晃着身子走了进来,他生得一双三角眼,下巴留着一撮稀疏的胡须,一开口便透着尖酸刻薄。
“哎呀,汉使远道而来,一路水波颠簸,真是辛苦,辛苦!”孙弘举起酒杯,却并未离席,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不知道,这汉使的位子,该怎么排啊?我们大吴如今已是天命所归,不知这大汉的使臣,是以宗主国自居呢,还是以平邦相处?”
这第一刀,直接捅向了最敏感的法统和座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