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祎表面上悠闲自在,每天不是在船头喝茶,就是拉着副官下棋。但实际上,他在极其高效地做着三件事。
第一,通过每晚飞来飞去的信鸽,接收邓芝在建业城内传回的情报。邓芝的暗线已经摸清,建业朝堂对此次大汉来使分歧极大。陆逊一派坚决反对通商,认为这是经济入侵;而张昭留下的那些世家门阀,却在听闻大汉货物的质量后,暗中活动,甚至开始筹集资金准备大捞一笔。
第二,费祎让随行的匠人,就在靠岸边的一块荒地上,当众演示那架曲辕犁。
几头健牛拉着曲辕犁,在干硬的荒地上如履平地,翻起的土块又深又碎。那精巧的止逆齿轮和省力的结构,让围观的濡须口守军和百姓们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江东土质黏重,传统的直辕犁极费人力,这曲辕犁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神器。啧啧称赞声不绝于耳。
第三,费祎在仔细观察诸葛恪。
这个傲气的年轻人,虽然每天依然保持着戒备,但态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每天都会派小船送来一些江东特产的酒食,名义上是“慰劳汉使”,实际上是在试探。他站在战船上看蜀锦、看精盐、看曲辕犁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中的敌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好奇。
三天的时间,费祎用实际行动,在诸葛恪和吴军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大汉不可战胜且无比富庶”的种子。
第三日的傍晚。
江面上升起了薄薄的雾气。残阳如血,将江水染成一片赤红。
一叶小舟悄然脱离了吴军庞大的战船编队,朝着大汉楼船划来。小舟上,只站着一个人。
未披战甲,只穿了一身得体的儒衫,手中提着一坛陈年花雕。正是诸葛恪。
“东吴荡魏将军,诸葛恪,求见汉使费大人。”诸葛恪站在舟头,拱手一礼,语气比起三日前,少了几分张狂,多了几分客气。
费祎亲自在船舷边迎接,笑容可掬:“元逊将军大驾光临,费某有失远迎。请。”
两人在船舱内分宾主落座。炭火温着酒,舱内弥漫着蜀锦淡淡的丝绸香气和酒香。
诸葛恪举杯敬酒,开门见山却又带着几分掩饰:“费大人,前几日恪奉命行事,多有得罪。今日特备薄酒,一来算是代家父向大人问安,二来,也是对大汉的……风物,有些好奇。”
“好说,好说。”费祎抿了一口酒,“大将军身体可好?”
“劳大人记挂,家父安好。”诸葛恪放下酒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舱内堆放的几匹蜀锦,“费大人这几日晾晒的这些蜀锦,确实是世间罕见的珍品。只可惜,江东湿气重,怕是容易霉坏啊。”
费祎心中暗笑,这小子终于沉不住气了。
“元逊兄多虑了。”费祎顺水推舟,故意将话题引向深渊,“这些不过是些寻常货色,不值几个钱。只要两国通商的文书一签,这样的蜀锦,建业城里要多少有多少。”
诸葛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经意间压低了声音,试探道:“大人说得轻巧。大人可知,如今建业城中,这样成色的蜀锦,黑市里已经炒到了什么价?官价一匹万钱,黑市已经是三倍有余!即便如此,走私依然屡禁不止。大人若真有心,这三百匹蜀锦在建业一脱手,便是一座金山。”
费祎听懂了。诸葛恪这是在透露东吴内部的虚实,也是在试探大汉的底线。
“金山银山,在大汉天子眼中,不过是些过眼云烟。”费祎不动声色,忽然大笑起来,显得豪爽无比,“元逊兄若是喜欢,这三百匹蜀锦,祎做主了,送你十匹如何?就当是给大将军的见面礼!”
诸葛恪的手猛地一颤,酒杯里的酒洒出了几滴。
十匹顶级蜀锦,在现在的建业,绝对是一笔令人眼红的巨款。费祎这随口一送,不仅展示了财大气粗,更是一次赤裸裸的收买与拉拢。
诸葛恪看着费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中剧烈地挣扎着。他虽然年轻气盛,但绝不是傻子。他知道,这十匹蜀锦一旦收下,自己在政治上就洗不清了。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案上,摇头拒绝。
“多谢大人美意。无功不受禄,这礼太重,恪不敢受。天色已晚,恪该回营了。”
诸葛恪站起身,准备告辞。他走到舱门处时,脚步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费祎,沉默了片刻,忽然回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费大人。明日一早入建业水道。父亲大人会亲自在码头迎你。有些话……他不想让旁人听见,想当面与您说。”
说完,诸葛恪头也不回地跨出舱门,跃上小舟,消失在夜雾中。
费祎独自站在船头,看着小舟远去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夜色已浓,江风吹得他衣袂作响。远处,建业城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像是一片沉在水底的星河,美丽却又暗藏杀机。
他回到船舱,将舱门紧紧闭上。
他从怀中掏出刘禅给的第二个锦囊,那个写着“遇诸葛瑾时开”的锦囊。
费祎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一张薄薄的硬黄纸。
上面没有复杂的计谋,没有长篇大论的指令。
只有刘禅用朱砂御笔,铁画银钩写下的四个大字:
“瑾非敌人。”
费祎看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陛下在洛阳,相隔千里,却仿佛亲眼看穿了诸葛瑾的内心。这不仅仅是信任,这是一种帝王将一切掌握在掌心的恐怖直觉。
“诸葛瑾……你到底想干什么?”费祎喃喃自语,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