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音乐声停了,所有东吴朝臣都盯着费祎,等着看他如何出丑。
费祎不慌不忙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微笑道:“孙令君这话问得有趣。我主常言,天下大势,强者为尊,仁者为王。大汉天子受命于天,光复中原,扫平胡虏。我坐在这里,代表的是千万带甲之士,代表的是大汉的煌煌天威。这座位高低,不在于你们怎么摆,而在于大汉的刀剑够不够长。孙令君觉得,大汉的刀,长吗?”
孙弘脸色微变,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放下:“汉使好大的口气!听说你们这次带来了不少所谓的工业奇物,甚至还有什么蜀锦。哼,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罢了。我江东桑蚕遍地,织造之术天下无双。你们那些粗制滥造的蜀锦,品相能好到哪里去?拿来江东献丑,也不怕惹人笑话!”
“孙令君说得对。”费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连连点头,“蜀锦再好,也只是一块布。哪里比得上江东的人命金贵?”
他放下酒杯,盯着孙弘的眼睛,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大殿中传开。
“说起人命,费某初来乍到,有一事不明,想向孙令君请教。听闻前些日子,贵国大军北伐,在合肥城下打了一场大捷。费某在洛阳时,就对贵军的英勇神往不已。不知这场大捷,贵国伤亡如何啊?听说,连满宠的影子都没摸到,就丢了两万精锐在合肥城外?”
这句话捅在了孙弘,也捅在了整个东吴朝堂最忌讳的伤疤上。
合肥之战,吴军惨败,死伤两万精锐,这是建业城里谁都不敢提的禁忌。
“你!”孙弘当场变了脸,三角眼瞪得浑圆,指着费祎的鼻子,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你这狂徒!竟敢在太初宫出言不逊!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怎么?打得败仗,还怕人说吗?”费祎端坐如钟,脸上的笑容收住,声音冷了下来,“大汉使臣,不是来低声下气求和的!大汉能把司马懿逼死在洛阳,能把轲比能打得落花流水,就一样能让任何敢于觊觎大汉疆土的敌人,付出血的代价!”
孙弘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拂袖子,将面前的酒案掀翻在地,酒水菜肴洒了一地。他恶狠狠地瞪了费祎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侧殿。
接风宴就这样不欢而散。
但费祎独自坐在案前,却慢慢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的目的达到了,第一天,他就要打掉建业朝堂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他们知道,大汉,是惹不起的。
第二天,阳光惨淡。
太初宫正殿内,气氛压得人不敢出声。
孙权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穿玄色龙袍,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碧绿色的眼眸中闪着怒意。
费祎站在大殿中央,双手高举过头顶,郑重地递上了大汉的国书。
内侍小心翼翼地接过国书,转呈给孙权。
孙权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拆阅。他的目光在帛书上快速扫过,起初还勉强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但当他读到第一行那几个刺眼的字眼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大汉天子致吴王之盟……”孙权念出这几个字,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怒到了极处。
“啪!”
一声闷响,孙权猛地将那份精美的国书狠狠地摔在白玉御阶上,帛书在地上滚落了几圈,沾染了灰尘。
“放肆!”孙权拍案而起,怒指着阶下的费祎,声音在朝堂上炸响,“刘禅小儿,欺朕太甚!朕已祭告天地,受命于天,登大宝而称帝!他竟然在国书中,称朕为‘王’?!他当朕是什么?是他刘家的藩臣吗!”
满朝吴臣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知道,在这个时候触怒孙权,无异于找死。
面对孙权的怒火,费祎没有丝毫慌乱。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在文武百官震惊的目光中,屈膝跪地,将那份被摔落的国书小心翼翼地拾了起来,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
他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迎上孙权的目光。
“陛下息怒。”费祎的声音平稳有力,没有一丝颤抖,“臣奉我主之命出使,带来的,可不仅仅是这一纸国书。”
他转过身,指向殿外。
“码头上,停着大汉的三艘巨舰。里面装满了三百匹最上等的蜀锦、千斤毫无苦味的雪白精盐、百件百炼成钢的铁器、上好的茶砖,以及能让耕地效率提升数倍的曲辕犁!”
费祎重新转过身,直视着孙权:“我主在洛阳时,曾对臣说过一句话。他说,称谓这种东西,是虚的,是写在纸上给人看的;但利益,是实的,是能让江东百姓吃饱穿暖,能让贵国国库充盈的真金白银。”
“陛下若是不满‘吴王’这个称谓,这封国书,您大可不看。”费祎毫不退让,“但是,随国书附带的通商条款中,白纸黑字写着的那些能让江东获利千万贯的金银利润,陛下,不妨仔细算一算。是争一个虚名重要,还是拿到实实在在的国力重要?”
整个朝堂安静下来。
孙权被这番话噎住了。他想发作,想把这个狂妄的汉使拉出去砍了,但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合肥之战后空虚的国库,以及那些能换来无数粮食的精盐和蜀锦。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费祎看了足足十息,最终,冷哼一声。
“退朝!”
孙权拂袖而去,只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大臣。
退朝后,大将军陆逊没有离开,他在偏殿单独留住了费祎。
偏殿内,只点了一炉檀香。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没有茶水,没有客套,陆逊直接将那份厚厚的通商条款铺在桌面上。
陆逊的眼神比孙权更锐利。
“费大人,明人不说暗话。”陆逊指着条款上的几处,“你这份条款,表面上是互通有无,实际上,是想要江东的命。”
陆逊逐条分析:“大汉的蜀锦,质量极佳且价格低廉;精盐更是江南从未有过的上品;铁器和农具,领先我们数年。如果按照你们的条款,敞开供应,没有任何限制。我敢断言,不出三年,这些廉价且优质的大汉货物,就会冲垮江东的纺织业、盐场和铁铺。我江东百万依靠这些营生的百姓,将无路可走。世家门阀也会因为作坊倒闭而怨声载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