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洛水码头。
一艘挂着“大汉天子遣使”巨大旌旗的五层楼船,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周围是八艘护卫的斗舰,甲板上站满了披坚执锐的铁鹰锐士。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这些兵甲。
码头上,上百名辅兵正喊着号子,将一个个沉重的红木大箱子小心翼翼地抬上楼船的底舱。
“轻点!都给老子轻点放!”护卫队正大声呵斥着,“这可不是普通的货!擦破一点皮,拿你们的脑袋赔!”
箱子没有封死,偶尔有江风吹过,掀起盖在上面的防水平布,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料子——那是整整三百匹最上等的蜀锦。颜色艳丽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纹路繁复精美,在黯淡的天光下依然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泽。
紧接着,是五十坛用泥封得严严实实的精盐。哪怕只是隔着坛子,那种区别于粗盐的沉甸甸的分量感,也让人心生敬畏。
最后,是几个辅兵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件造型奇特、通体用精钢和上等橡木打造的农具登船。那是一架曲辕犁的样品,崭新的铁犁铧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这不是贡品。
费祎站在二层的甲板上,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淡定从容的微笑。
这是降维打击的“样品展示”。陛下说了,要让建业朝堂的所有人,亲眼看到、亲手摸到大汉的工业产品有多好、多便宜。要让他们在这些巧夺天工的货物面前,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贪婪。
“呜——”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使团船队缓缓驶离洛水码头,顺流而下,转入黄河。
沿途,大汉的旌旗迎风招展。黄河两岸,原本属于魏国旧地的百姓们纷纷涌向岸边围观。他们看着那些庞大坚固的船只,看着甲板上军纪严明的汉军,眼中没有了曾经的恐惧,反而多了一丝敬畏和向往。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水路、旱路,飞速向南方的建业传递。
船行三日,到了颍水段。
夜色朦胧中,一艘毫不起眼的小乌篷船悄然从楼船的盲区放下。邓芝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带着十名同样打扮的军情司精锐,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苇荡,在附近的一个无名小镇登岸。他们将化整为零,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先行潜入那座风云诡谲的东吴都城。
费祎没有去送行,他独自坐在船舱里,借着摇曳的牛油烛火,反复推演着即将面对的谈判局面。
他面前的矮案上,摊开着军情司耗费无数心血整理出的东吴朝堂势力图。
红笔标注的是主战派:陆逊统兵在外,虽忠心耿耿,但性格刚烈,对大汉始终抱有极高的警惕;
黑笔标注的是主和派:张昭虽死,但江东本地的世家大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帮人只要给够利益,谁当皇帝他们其实并不在乎;
而最让费祎头疼的,是用蓝笔标注的一个名字。
骑墙派,诸葛瑾。
大将军,孙权的绝对心腹,诸葛丞相的亲哥哥。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与邺城暗通款曲,到底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更大的图谋?
费祎的目光在“诸葛瑾”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张势力图翻了过去。
他提起沾满浓墨的毛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一行字:
“臣已过颍水,东吴水师斥候船三艘远缀于后,未拦截。孙权知臣来矣。”
他将纸条卷紧,塞入信鸽腿部的竹管中,走到窗边放飞。看着信鸽消失在夜空中,费祎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二天清晨。
使团船队顺利驶入淮水南段,水面陡然变得开阔起来。江风夹杂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
费祎正端坐在舱内品茶,突然,船体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伴随着外面甲板上杂乱的脚步声。
“当!当!当!”警戒的铜锣声凄厉地响起。
副官猛地推开舱门,脸色铁青,连声音都在打颤:“费大人!前方……前方吴军拦江!”
费祎放下茶盏,眉头微挑:“慌什么。孙权派人迎接,不是很正常吗?”
“不,不是迎接!”副官咽了一口唾沫,指着外面,“是战阵!整整二十艘斗舰横江列阵,堵死了航道!领军的旗号是……”
副官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费祎站起身,掸了掸官服上的灰尘,大步迈出舱门,走上船头的甲板。
迎面而来的江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眯起眼睛,看向百步之外的水面。
前方,二十艘东吴战船如同一堵水上的钢铁长城,森然列阵。船头撞角上的铁皮在晨光下泛着凶光,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挽弓搭箭的吴军水师。
而在正中间那艘最庞大的主将楼船上,高高竖起了一面巨大的将旗。
红底黑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那上面,绣着两个斗大的字。
诸葛。
船头上,站着一个身披耀眼银甲的年轻将领。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与凌厉。他手里举着一面令旗,冷冷地注视着逐渐靠近的大汉楼船。
“是诸葛恪。”费祎身旁的副官压低声音,咬牙道,“诸葛瑾的长子。东吴水师的新锐将才。听说此人恃才傲物,飞扬跋扈。大人,他们摆出这副阵势,分明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费祎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负手立于船头,看着对面的诸葛恪,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年轻人嘛,火气大点正常。”
费祎命人停止前进,使船在距离吴军战阵百步之外缓缓停下。他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拱手高声喊道:
“大汉天子遣使,尚书令费祎,奉国书前来出使吴国!请对面将军让开航道!”
声音在宽阔的江面上回荡,清晰地传入吴军阵中。
然而,对面的诸葛恪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他没有回礼,也没有下令让路。他只是冷笑着看着费祎,然后,缓缓举起了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