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殿内,地龙烧得极旺,几盆无烟的精焦炭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将殿内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刘禅穿着一袭没有任何纹饰的半旧棉袍,手里拿着一根前端已经烧黑的黄铜拨火棍,正不紧不慢地翻动着炭盆里的炭块。
火星随着他的动作“噼啪”作响,在这落针可闻的空旷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他对面的,是大汉丞相诸葛亮。
诸葛亮披着那件熟悉的白鹤氅,脸色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眼角的皱纹比在长安时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的面前,平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天下舆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黑三色的朱砂小旗。
“相父,喝茶。”刘禅放下拨火棍,亲自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给诸葛亮面前的粗瓷茶盏里续满滚水。茶叶翻滚,腾起一股淡淡的苦香。
“臣惶恐。”诸葛亮微微欠身,却没有端杯,目光依旧如钉子般死死钉在那张羊皮地图上。他伸出瘦削的手指,点在从长安延伸至洛阳的那条漫长曲折的红线上。
“陛下,这几日臣盘算了兵部与度支曹的账目。”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但语调极稳,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力量,“长安到洛阳,千里运粮。哪怕有了陈仓车和水力磨坊的加持,这漫长的补给线依然像一条巨蟒,每天都在吞噬着大汉积攒的国力。并州那边,张合将军虽然归降,两万边军也稳住了阵脚,但这些百战疲兵和他们的家眷,需要海量的钱粮来安抚、整合。要想让他们真心替大汉戍守雁门,今年冬天,绝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看雪。”
诸葛亮的手指缓缓南移,越过秦岭,点在汉中的位置。
“天工坊的奏报,陛下也看了。马钧他们搞出的那些新式火炮、玄武战车,确实是国之重器,能碾碎曹魏的铁骑。但这产能暴增的背后,是每日堆积如山的消耗。铁料、铜料、煤炭、火药……汉中的大山都快被掏空了,益州豪族刚刚被陛下用债券安抚下去的心,若是再强行抽调物资,恐生哗变。”
诸葛亮抬起头,那双仿佛能洞穿世事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刘禅。
“若是此时,东吴从背后捅一刀呢?”
刘禅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孙权在建业称帝,陆逊十万大军虽被拖住,但那只是暂时的僵局。一旦邺城的华歆与孙权达成密约——”诸葛亮的手指猛地划过长江,直刺荆州与南阳,“吴军顺江而上,直扑江夏、荆州,甚至截断武关道。届时,大汉在北要防鲜卑反扑,在中原要与邺城死磕,在南还要应付东吴的水师。两线,甚至三线作战,这是兵家大忌!大汉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这点工业底子,会被瞬间抽干血。”
殿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所以,相父的意思是……”刘禅抿了一口苦茶,缓缓问道。
“议和而不议打。”诸葛亮字字千钧,斩钉截铁,“臣以为,大汉当下的总体战略节奏,必须定死——一年收魏,三年吞吴,五年称霸!今年冬天,集中全部力量,以雷霆之势摧毁邺城,彻底断绝曹魏在北方的法统。至于东吴,不仅不能打,还要主动示好,稳住孙权。”
刘禅将茶盏放下,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相父所言,与朕不谋而合。大汉现在的确打不起三线战争,我们需要时间让洛阳和并州的百姓真正吃上大汉的饭。不过——”
刘禅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直视着诸葛亮的眼睛。
“单纯的军事同盟,对孙权那个碧眼儿来说,就是一张擦屁股的草纸。今天签了,明天他只要觉得有利可图,照样敢派吕蒙白衣渡江。当年的教训,咱们吃得够多了。”
诸葛亮眼神微暗,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所以,不能光靠一张嘴,一纸盟约。”刘禅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寒意,“朕要用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东吴的脖子死死勒住。把他们绑在大汉的战车上,让他们哪怕想下车,也得自己砍断自己的腿!”
刘禅从袖中摸出三份早已写好的帛书,推到诸葛亮面前。
“这是朕给费祎准备的,出使建业的三项谈判条件。相父掌眼。”
诸葛亮狐疑地拿起第一份帛书,扫了一眼标题:法统妥协方案。
“大汉承认东吴为属国,允许孙权称帝,但国书需写明‘汉吴并尊,共讨曹贼’?”诸葛亮念出声,眉头微皱,“孙权好面子,这个台阶他会下。但这只是虚名。”
“看第二份。”刘禅扬了扬下巴。
“军事同盟确认。”诸葛亮打开第二份,“大汉不取合肥,任由东吴攻打青徐。若东吴陷入苦战,大汉提供火器支援,但东吴需以粮草换取?”他点了点头,“驱虎吞狼,让孙权去消耗曹魏的东线残兵,还能赚他的粮草。此计甚稳。”
“最关键的,是第三份。”刘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盯着猎物的鹰。
诸葛亮缓缓展开第三份帛书,那是密密麻麻的一长串条款。他的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起初只是平静,但越往下看,他的呼吸就越发沉重,直到最后,他握着帛书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份《通商特许条款》。
“……大汉特许,蜀锦、精盐、铁器、曲辕犁及各类新式农具,通过濡须口水路,敞开向江东供应。大汉承诺,五年内不加收关税;作为交换,东吴需开放建业、吴郡等五大核心市集,允许大汉商贾自由设立商铺、钱庄……”
诸葛亮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刘禅。
“陛下,您……您这是要……”
“对,相父,朕要用大汉的工业品,把江东淹死。”刘禅靠回椅背,眼神冷得像冰,“江东的世家门阀靠什么活着?无非是庄园里的桑蚕织布,沿海的煮海为盐,还有那些简陋的铁匠铺。他们的成本多高?他们的产量多低?相父在汉中是亲眼见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