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份请求增加自治权的奏章从金州漂洋过海送到案头,当那个独眼的老人提起笔,蘸饱墨,在“准行”两个字上犹豫了很久——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指着西方的那只手,那只再也放不下来的手。他写下“好自为之”,然后掷笔于地,伏案痛哭。他哭的不是金州,是父亲。是那个一辈子想让金州回来,却终究没能看到的父亲。
同治三年腊月十九,子时三刻。
北京,英亲王府,书房。
夜很深了,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书房里还亮着灯,不是烛火,是油灯。张承业不喜欢烛火,觉得太亮,亮得刺眼。他喜欢油灯,昏暗的,暧昧的,像他的人生。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奏章。那是从金州送来的,厚厚一叠,像一本小书。是刘大川亲笔写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世子殿下:金州自回归以来,百业待兴,民心渐稳。然自治之权尚有不足,百姓仍有怨言。臣请增加自治权,许金州自定法律、自收税收、自设官员。臣当以毕生之力,守金州,护百姓,报朝廷。”
张承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字,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那方缺了一角的首相印上。印很重,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世子,您该休息了。”陈邦彦站在一旁,声音沙哑。
张承业摇摇头:“不休息。还有事要做。”
他提起笔,蘸饱墨,在奏章上写下两个字:“准行。”然后,他停了。他的手在发抖,笔尖悬在纸上,不敢落下。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只手,那只指着西方的手,那只再也放不下来的手。
丑时三刻,张承业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临终时的样子。
那是三年前,同治元年正月初九。父亲躺在观星台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他的右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左眼也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但他的手指,还指着西方。指着美洲的方向,指着金州的方向,指着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父亲,您为什么指西方?”他跪在父亲身边,泪流满面。
父亲没有说话。他的嘴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陈邦彦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金州……自治……”他的声音很弱,像风中的残烛。
张承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握着父亲那只冰凉的手,那只曾经教他写字的手,那只曾经握刀杀敌的手,那只曾经指着江山的手。
“父亲,您放心。金州的事,我会处理好。他们想自治,就自治。想独立,就独立。想回来,就回来。我不会打他们,不会逼他们,不会恨他们。他们是您的孩子,也是我的兄弟。”
父亲没有回答。他已经睡了,睡得很沉。但他的手指,还指着西方。一直指着,直到死,也没有放下来。
寅时三刻,张承业睁开眼,看着那份奏章,看着那两个还没写完的字。他的手还在发抖,笔尖还在纸上悬着。他知道,这一笔下去,金州就真的自治了。自己管自己,朝廷不管了。他想起了父亲的话:“要管。但不能硬管。硬管,会死人。死人了,就会恨。恨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准行。”他写下这两个字。然后,他又写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他写完,放下笔,看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猛地抓起那份奏章,想撕碎它。但他没有。他放下奏章,伏在案上,嚎啕大哭。
“父亲,儿终不能全父志。您想让金州回来,想让美洲安定,想让天下太平。但儿做不到。儿只能让他们自治,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儿对不起您。”
卯时三刻,陈邦彦推门进来。
他看见张承业伏在案上,肩膀一耸一耸,知道他在哭。他没有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他跟了张世杰四十年,跟了张承业三年。他知道,有些眼泪,必须自己流。有些痛,必须自己受。
“邦彦。”张承业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陈邦彦跪下来:“臣在。”
张承业指着那份奏章:“送出去。六百里加急,送到金州。亲手交给刘大川。”
陈邦彦接过奏章,看了一遍,愣住了:“世子,您真的准了?增加自治权?”
张承业点点头:“准了。父亲说过,要管,但不能硬管。硬管,会死人。死人了,就会恨。恨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们想要自治,就给他们。给了,也许他们会感激。感激了,也许就不会独立了。”
辰时三刻,金州城。
刘大川坐在总督府里,面前摆着那份从北京送来的奏章。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有泪痕,有笑容,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先生,朝廷准了。增加自治权。”秘书站在他身后,声音兴奋。
刘大川点点头:“准了。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张承业,你比你父亲还狠。你父亲只会打,只会杀,只会抢。你,会给。给,比打更难。打,是赢家。给,是输家。你输了,但你赢了。你输了权力,赢了人心。”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世子,臣对不起您。臣不该独立,不该自治,不该让您为难。臣错了。”
巳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紫金山下,望着那座山,望着那片树林,望着那块碑。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座山,一动不动。
“父亲,金州的自治权,我批了。他们想要,我就给了。给了,也许他们会感激。感激了,也许就不会独立了。不会独立了,也许有一天会回来。回来了,您的心愿就了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您听见了吗?金州,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儿等不到那一天,但儿的儿子能等到。儿子的儿子能等到。总有一天,金州会回家。”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转身离去。身后,那座山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恒的丰碑。
午时三刻,李定国坐在墓碑旁边,手里握着那把跟随他四十年的长刀。他的脸上,有泪痕,有笑容,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王爷,世子批了金州的自治权。刘大川要增加自治,他就给了。给了,也许他们会感激。感激了,也许就不会独立了。不会独立了,也许有一天会回来。回来了,您的心愿就了了。”
他笑了:“世子比您还强。您只会打,只会杀,只会抢。他,会给。给,比打更难。打,是赢家。给,是输家。他输了,但他赢了。他输了权力,赢了人心。”
他闭上眼,靠着墓碑,睡了。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很安详。因为他知道,金州,会回来的。
未时三刻,苏明玉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金州请增自治权奏章的抄本。她的脸上,有泪痕,有笑容,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苏大人,您在想什么?”林文英站在她身后。
苏明玉沉默很久,缓缓道:“在想,世子。他批了金州的自治权,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给了,也许他们会感激。感激了,也许就不会独立了。不会独立了,也许有一天会回来。回来了,王爷的心愿就了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世子比他父亲还强。王爷只会打,只会杀,只会抢。世子,会给。给,比打更难。打,是赢家。给,是输家。他输了,但他赢了。他输了权力,赢了人心。”
申时三刻,张承业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方缺了一角的首相印。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方印,一动不动。
“父亲,您说,臣做对了吗?金州的自治权,该给吗?给了,他们会感激吗?感激了,就不会独立吗?不独立了,会回来吗?回来了,您的心愿就了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张承业自己回答:“也许不会。也许永远不会。但儿尽力了。儿做了该做的事。儿不后悔。”
夜深了,英亲王府一片寂静。
那份奏章,已经送出去了。那些眼泪,已经干了。那些誓言,还留在心里。那些遗憾,还留在骨子里。
张承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星星,一动不动。
“准行,好自为之。”他喃喃道,“父亲,您听见了吗?儿批了。金州自治了。他们想自己管自己,儿就让他们自己管自己。管好了,是他们的福。管不好,是他们的命。儿不管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那方缺了一角的首相印,还放在那里。那盏油灯,还在燃烧。那支笔,还搁在笔架上。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金州自治,好自为之。”
他写完,放下笔,吹灭油灯。黑暗中,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自治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