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管从牛身上提取的白色浆液被第一次注入人的手臂,那些围观的百姓吓得往后退了三步。他们说,这是妖术,这是人变畜,这是祸国殃民。但那个独眼的年轻人卷起袖子,伸出手臂,说,先种我。他的手臂烂了三天,但民心,稳了。
同治二年五月十九,卯时三刻。
北京,西苑,格物院。
天还没亮透,格物院的实验室里已经灯火通明。宋应星拄着拐杖,站在一张石台前面,面前摆着一排小瓷瓶。瓷瓶里装着一种白色的浆液,那是牛痘疫苗。从患了天花的牛身上提取的脓浆,经过蒸馏、过滤、提纯,最后装进这些瓷瓶里。
这是格物院花了三年时间,用了无数头牛,死了好几个工匠,才研制出来的东西。它可以预防天花。天花,那个在欧洲杀死了几千万人的恶魔,那个在美洲屠杀了无数印第安人的凶手,那个让大明百姓闻风丧胆的瘟疫。现在,有药了。
“先生,真的要种?”徒弟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
宋应星点点头:“种。先种人。种了,就知道有没有用。”
徒弟问:“种谁?”
宋应星道:“种议员的子弟。先种上议院的,再种下议院的。他们信了,百姓才会信。”
辰时三刻,上议院议长的儿子,第一个种了痘。
那是个十岁的孩子,叫朱文龙,是成国公的孙子。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官,手里拿着一根银针,蘸着瓷瓶里的白色浆液,在他手臂上划了几道。不疼,痒痒的,像蚊子叮了一下。
“好了。”医官说。
朱文龙低头看了看手臂,那几道划痕上,涂着白色的药水。他问:“这就行了?”
医官点点头:“行了。过几天,会发一点烧,出几颗疹子,但不会死。好了之后,就再也不会得天花了。”
消息传出去,那些议员们炸开了锅。
“种牛痘?那不是把人变成牛吗?”
“这是妖术!是西洋人的妖术!”
“不能种!种了,孩子就废了!”
但议长不信邪。他说,宋应星是格物院掌院,是张世杰最信任的人。他不会害人。他种了,他的孩子也种了。你们不信,可以不种。但天花来了,别后悔。
巳时三刻,谣言开始流传。
那些守旧派,像嗅到血腥的狼一样,扑了上来。
“牛痘疫苗是人变畜术!种了,就会变成牛!”
“西洋人就是用这玩意儿,灭了好几个部落!他们想把大明人也灭了!”
“不能种!种了,就是背叛祖宗!背叛祖宗,就会亡国!”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从茶馆传到酒肆,从酒肆传到街头。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被煽动起来,举着棍棒,举着锄头,举着菜刀,涌向西苑。
“砸了格物院!烧了疫苗!杀了宋应星!”
喊声震天,人流如潮。
锦衣卫指挥使方义站在西苑门口,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脸色惨白。他只有五百个锦衣卫,而暴民至少有五千。挡不住。
“快!快去禀报世子!”他嘶声喊道。
午时三刻,暴民冲进了格物院。
他们砸开实验室的门,冲进去,砸瓷瓶,烧疫苗,毁设备。那些花了三年心血研制出来的疫苗,那些救了无数人性命的白色浆液,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烧!烧!烧!”
“妖术!妖术!妖术!”
宋应星拄着拐杖,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那些暴民,看着那些火焰,看着那些碎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没有波澜。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他亲手研制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被毁掉。
“先生,快走!”徒弟拉着他的袖子。
宋应星摇摇头:“不走。死也不走。”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堆废墟。他抱起一个还没被砸碎的瓷瓶,紧紧抱在怀里。那是最后一瓶疫苗,是唯一剩下的希望。
“让开!让开!”暴民们冲过来,要抢他的瓷瓶。
宋应星死死抱着,不肯松手。一个暴民一棍子打在他背上,他摔倒在地上,瓷瓶滚了出去。他爬过去,捡起来,抱在怀里。又一棍子,打在他腿上。他咬着牙,没有叫。又一棍子,打在他头上。血,流了下来。
“先生!”徒弟扑过来,护住他。
暴民们围上来,要打要杀。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住手!”张承业的声音,像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锦衣卫冲进来,驱散暴民。张承业骑在马上,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暴民,一动不动。他的身后,是五百个锦衣卫,举着火铳,枪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谁再敢动,格杀勿论。”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暴民们愣住了,然后四散而逃。
未时三刻,张承业站在格物院的废墟前,看着那些被砸毁的设备,看着那些被烧毁的疫苗,看着那些受伤的工匠。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没有波澜。
“世子,疫苗只剩这一瓶了。”宋应星捧着那个瓷瓶,手在发抖。
张承业接过瓷瓶,看着那白色的浆液,沉默了很久。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瓶药,一动不动。
“种我。”他说。
宋应星愣住了:“世子,您……”
张承业打断他:“种我。他们不信,是因为没人敢试。我试了,他们就信了。信了,就会种。种了,就不会得天花了。不会得天花了,就不会死了。”
他卷起袖子,露出左臂。那只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是当年在加利福尼亚被西班牙人的子弹留下的。
“种。”
申时三刻,宋应星亲自给张承业种痘。
他用银针蘸着瓷瓶里的白色浆液,在张承业的左臂上划了几道。不疼,痒痒的,像蚊子叮了一下。
“世子,好了。”宋应星的声音沙哑。
张承业点点头:“好。我等。”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没有反应。四个时辰,五个时辰,六个时辰。还是没有反应。一天,两天,三天。
第三天,他的左臂开始红肿,发痒,起疹子。那些疹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变成了脓疱。他发高烧,浑身滚烫,说胡话。
“世子!世子!”赵大壮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张承业睁开眼,看着他,笑了:“没事。死不了。过了这一关,就再也不怕天花了。”
酉时三刻,张承业的烧退了。
那些脓疱,开始结痂,脱落。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疤痕。那是牛痘的印记,也是天花的护身符。
“世子,您好了。”宋应星跪在床前,老泪纵横。
张承业点点头:“好了。传令——把那些暴民,都放了。他们不是坏人,只是不懂。不懂,就要教。教了,就会懂。懂了,就不会砸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从今天起,天花疫苗,全国推广。先种官员,再种百姓。先种京城,再种各省。先种大人,再种孩子。种到没人得天花为止。”
戌时三刻,消息传遍了北京城。
张承业亲自种了牛痘,发了三天烧,出了一身疹子,好了。那些百姓,又惊又怕。
“世子真的种了?不怕变成牛?”
“他种了,没变成牛。好好的,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骂人。”
“那他身上的疹子呢?好了吗?”
“好了。结痂了。留下了一块疤,像铜钱那么大。”
“这么说,牛痘真的能防天花?”
“不知道。但世子都种了,我们还怕什么?”
那些百姓,议论着,犹豫着,然后一个一个,走进了种痘局。
亥时三刻,宋应星跪在张世杰床前。
“王爷,世子种了牛痘,好了。百姓开始种了。”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躺在床上,听着宋应星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耳朵,还很好。
“好。好。”他的声音很弱,“承业做得对。他不种,百姓就不信。他不种,天花就杀不死。他不种,大明就永远怕瘟疫。”
他伸出手,想去握宋应星的手。够不着。宋应星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应星,你跟我多少年了?”张世杰问。
宋应星道:“三十年了。从蒸汽机到铁甲舰,从线膛炮到牛痘疫苗,臣跟了您三十年。”
张世杰的眼泪,流了下来:“三十年,你替大明造了三十年东西。蒸汽机,铁甲舰,线膛炮,牛痘疫苗。没有你,大明早就亡了。”
宋应星摇摇头:“不是臣的功劳。是格物院的功劳。是那些工匠的功劳。是那些死去的兄弟的功劳。”
张世杰点点头:“对。他们的功劳,我会记住。你的功劳,我也会记住。”
夜深了,格物院一片寂静。
那些被砸毁的设备,已经修好了。那些被烧毁的疫苗,已经重新制出来了。那些受伤的工匠,已经出院了。那些暴民,已经回家了。
宋应星拄着拐杖,站在实验室里,面前摆着一排新的瓷瓶。瓷瓶里,装着白色的浆液。那是牛痘疫苗,从患了天花的牛身上提取的脓浆。这一次,不会再有人砸了。
“先生,您在想什么?”徒弟站在他身后。
宋应星沉默很久,缓缓道:“在想,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要是活着,该多好。能看到疫苗种下去,能看到天花被消灭,能看到百姓不再怕瘟疫。”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痰。
“先生!”徒弟惊道。
宋应星摆摆手:“没事。死不了。”
他看着那些瓷瓶,笑了:“他们死了,但疫苗还活着。疫苗在,他们就活着。活在每一个接种的人身上,活在每一个得救的孩子身上,活在每一个不再害怕天花的人心里。”
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疫苗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