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条沾满天花脓痂的毛毯被展开在谈判桌上,当那些幸存者脸上永远无法消除的痘疤暴露在阳光下——整个欧洲都沉默了。他们用了一百年时间,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屠杀印第安人。现在,轮到他们自己,尝尝被审判的滋味。
崇祯四十三年八月十三,卯时三刻。
日内瓦市政厅。
这是和谈的第五天。各国的代表,都已经到齐了。法国代表德·黎塞留,英国代表威廉·佩恩,西班牙代表唐·卡洛斯,荷兰代表范·德林。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但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仇恨。
今天,多了一个人。
俄国代表谢苗诺夫,昨天刚从圣彼得堡赶来。他穿着一身厚厚的皮大衣,脸上满是络腮胡子,眼睛里满是警惕。他的国家,没有参加这场战争。但他的国家,在阿拉斯加,和大明打了一场没有宣战的战争。
张世杰坐在龙椅上,龙椅被放在圆桌的最中间。他比所有人都高,俯视着每一个人。他的面前,摆着一条毛毯。那条毛毯,色彩鲜艳,红的,蓝的,黄的,像春天的花朵一样绚烂。但它的上面,有无数细小的、暗褐色的斑点。
“诸位,”他开口了,“今天,我们谈最后一件事。”
他拿起那条毛毯,举起来:“这是俄国人送给阿拉斯加印第安人的礼物。天花毯。”
会场里,一片死寂。那些代表,看着那条毛毯,脸色惨白。他们知道,这是什么。天花毯。欧洲人用了一百年的武器。把天花病人的痂皮磨成粉,混在毛毯里,送给印第安人。印第安人盖上毛毯,就会染上天花,然后成批成批地死去。
“上帝啊……”法国代表德·黎塞留喃喃道。
张世杰看着谢苗诺夫:“谢苗诺夫先生,你有什么话说?”
谢苗诺夫的脸,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辰时三刻,张世杰请出了证人。
那是一个因纽特老人,叫“奔跑的熊”。他是灰熊部落的酋长,他的孙子,就是死在天花毯下的。他的脸上,手上,身上,到处是密密麻麻的痘疤。那些痘疤,像一张破碎的地图,记录着那场灾难。
“他说什么?”张世杰问。
翻译把老人的话,一字一句翻译出来:“他说,那是三年前的冬天。俄国人来了,送了十几条毛毯,说是礼物。他的孙子很喜欢,天天裹着那条红毛毯。没过几天,孙子就开始发烧,身上起疹子。然后,疹子变成了脓疱。然后,孙子死了。”
奔跑的熊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止我孙子。整个部落,三百多人,死了一百多。老人,孩子,女人,猎人。都死了。”
他跪在地上,对着谢苗诺夫,嘶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们?”
谢苗诺夫低下头,不敢看他。
张世杰看着那些代表:“你们听见了吗?这就是俄国人的文明。这就是俄国人的友谊。这就是俄国人的礼物。”
会场里,一片死寂。
巳时三刻,张世杰请出了第二个证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叫“白狐”。她是灰熊部落的幸存者,她的脸上,也满是痘疤。她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讲述那场灾难。
“那年冬天,特别冷。俄国人来了,送了很多毛毯。我们很高兴,以为他们是好人。我们把毛毯分给每一户人家,给老人铺上,给孩子盖上。然后,人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了。”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弟弟,才五岁。他最喜欢那条蓝毛毯,天天裹着它睡觉。他发烧那天,还在喊‘妈妈,我好热’。妈妈抱着他,哭了一夜。第二天,他就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谢苗诺夫:“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没偷你们的东西,没抢你们的土地,没杀你们的人。你们为什么要杀我们?”
谢苗诺夫低下头,不敢说话。
午时三刻,张世杰请出了第三个证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猎人,叫“灰狼”。他是灰熊部落的幸存者,也是第一个种痘的人。他的脸上,也有痘疤,但不多。他的眼睛里,有仇恨,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医官救了我们。”他说,“他用天花病人的痂皮,磨成粉,吹进我们的鼻子里。我们发了烧,出了疹子,但活了下来。那些没有种痘的人,都死了。”
他指着谢苗诺夫:“你们想用天花杀我们。但你们杀不死。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有了抗体。我们再也不怕天花了。但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回来了。”
谢苗诺夫抬起头,看着他:“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灰狼打断他:“奉命行事?你们沙皇的命令,就是要杀我们?你们沙皇,是魔鬼吗?”
谢苗诺夫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未时三刻,张世杰拿出了最后的证据。
那是一份文件,用俄文和拉丁文写成,上面盖着彼得一世的印章。文件上写着:
“朕,彼得一世,全俄罗斯沙皇,谕令西伯利亚总督及远东探险队:凡遇到抵抗之土着部落,可用天花毯等一切手段,予以消灭。朕之疆土,当至于此。凡太阳升起之处,皆为俄罗斯。”
张世杰把文件举起来:“这是彼得一世的亲笔命令。天花毯,不是个别军官的行为。是沙皇的命令。是国家的政策。”
他看着谢苗诺夫:“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苗诺夫瘫在椅子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知道,他完了。俄国,也完了。
申时三刻,谢苗诺夫签署了阿拉斯加割让书。
那是一份用汉文和俄文写成的文件,厚厚一叠,像一本小书。文件上写着:
“大明与俄罗斯,以白令海峡为界。北纬六十五度以南,永属大明。以北,永属俄罗斯。俄罗斯赔偿大明白银一千万两,分五年付清。俄罗斯承诺,永不使用天花毯等生化武器。违者,视为对大明宣战。”
谢苗诺夫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写下第一个字母。签完,他瘫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抽去骨头的困兽。
张世杰看着他:“谢苗诺夫先生,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苗诺夫摇摇头:“没有了。殿下说得对。我们输了。输了,就要认。”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会场。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遗忘的幽灵。
酉时三刻,圣彼得堡。
彼得一世坐在冬宫的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阿拉斯加割让书的抄本。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
“陛下,阿拉斯加……没了。”谢苗诺夫跪在地上,声音沙哑。
彼得一世点点头:“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冰封的涅瓦河:“一千万两白银。五年付清。我们的国库,还撑得住吗?”
谢苗诺夫低下头:“撑得住。但很吃力。”
彼得一世转过身:“吃力也要撑。我们不能让那个东方人,找到借口再打我们。”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阿拉斯加,没了。但西伯利亚还在。只要西伯利亚在,我们就有机会。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戌时三刻,伦敦。
查理二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阿拉斯加割让书的抄本。他看了一遍,笑了。
“陛下,您笑什么?”首相问。
查理二世道:“笑俄国人。他们以为,用天花毯就能打败印第安人。没想到,被那个东方人抓住了把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一千万两白银。五年付清。这笔账,够俄国人还十年。”
他转过身,看着首相:“传令——从今天起,英国,不再和俄国结盟。不再和法国结盟。不再和任何人结盟。只和一个人做朋友。”
首相愣住了:“谁?”
查理二世一字一顿:“大明。”
亥时三刻,北京。
张世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阿拉斯加割让书的抄本。他看了一遍,笑了。
“王爷,您笑什么?”陈邦彦问。
张世杰道:“笑俄国人。他们以为,用天花毯就能打败我们。他们不知道,我们早就有了疫苗。他们杀不死我们。我们却能让他们,永远记住这个教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一千万两白银。不多。但够了。够我们买更多的枪,造更多的船,养更多的兵。够我们守好那片土地。”
三个月后,第一批赔款从圣彼得堡运到了北京。一千万两白银,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那些银子,是俄国人从西伯利亚的矿山里挖出来的,是用无数苦役犯的命换来的。
张世杰站在户部的仓库里,看着那些银子,久久不语。
“王爷,您在想什么?”陈邦彦问。
张世杰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那些死在阿拉斯加的人。他们的命,值多少钱?”
陈邦彦愣住了。
张世杰继续道:“一千万两?不够。远远不够。但够了。够让后人记住,那些死去的人,没有白死。”
他转过身,走出仓库。身后,那些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血钻,记录着那段黑暗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