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还没说完,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哭声。
那哭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几百人、几千人同时发出的——压抑的抽泣,撕心裂肺的嚎啕,还有一声声沙哑的呼唤。
有人哭着喊“不能走啊”,有人哭着喊“求求你们了”,有人哭着喊“你们走了我们怎么活啊”,各种哭喊声搅在一起,在夜空中汇成了一条悲伤的河流。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挤到台阶前面,颤巍巍地抓住张阳的手。
“张军长,军爷。”
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嘴唇直哆嗦。
“我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清朝的辫子兵,见过孙传芳的五省联军,见过北伐的革命军,从来没见过你们这样的队伍。”
“你们二十三军来了松江以后,不抢粮食,不欺负妇道人家,不抓夫,不派捐,当兵的在街上买东西给现钱,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我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军队。你们要是走了,日本人来了怎么办?我老婆子不怕死,可我们这里还有这么多后生啊。”
张阳握着老太太的手,喉头上下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湿了,但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这位婆婆。”
张阳的声音有些发涩。
“这是上峰的命令。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们不走不行。军令如山,违令者军法从事。”
“那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们是走了,可我们走不了!我们的房子在这里,我们祖宗的坟在这里,我们的地在这里,我们的根在这里啊!”
又有人喊道:
“张军长,你们守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弟兄,现在说走就走,你们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吗?他们的血白流了吗?你们说走就走了,他们的坟怎么办?谁来给他们烧纸?”
张阳听到这话,眼眶再也兜不住泪,一颗泪珠滚落下来,顺着他消瘦的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擦,只是用力抿紧了嘴唇。他身后的贺福田偏过头去,抬手遮住了脸。
李栓柱低着头,两手紧紧攥成拳头。
郭汝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
然后他走到张阳身边,压低声音说:
“张军长,明天你带着二十三军先走吧,我和刘师长带着四十三军后天再走。我们走的时候,能带多少百姓,就会带多少走。松江百姓对我们川军掏心掏肺,我们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我们的兵死在这片土地上,百姓把他们当亲人安葬,这份情义,我们要是还不起,就太愧对松江父老了。”
张阳摇了摇头,他突然转过头来,擦了一把眼睛,对台阶下的人群说:
“乡亲们,张发奎总司令已经下令,二十三军和四十三军必须撤退。军令如山,这个命令我们不得不执行。但是——”
他提高了声音,压住了人群中的哭声。
“我张阳在这里给大家做一个承诺:二十三军虽然是最后一批撤离松江的部队,但我们不会丢下愿意跟我们一起走的乡亲。愿意跟着二十三军走的,马上回家收拾细软,后天——十一月十五日——和我们一起上路,只要我们二十三军还有一口气在,就决不让一个跟着走的百姓掉队!”
人群中有人问:
“张军长,跟着你们走,能走到哪里去?”
“先到苏州,再到宜兴,如果有需要,可以一直走到四川。”
张阳说:
“宜宾有纱纺厂、机械厂、化工厂,有的是工作。会种地的去种地,会做工的去做工,会算账的去商行做事。只要有二十三军还在,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大家饿死。”
“那是我的地盘,只要大家愿意去,我会让人妥善安排大家的。”
人群沉默了。
愿意走的,开始盘算自己能带些什么——一床棉被,两件换洗的衣服,几斤干粮,家里藏了半辈子的几块银元。
不愿意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因为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而那个选择是留下。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姓陆,是松江中学的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国文,松江城里好几代读书人都是他的学生。
他头发全白了,但身子骨还算硬朗,拄着竹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张阳,目光沉静。
“张军长。”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老朽今年七十六了。我生于咸丰十年,见过八国联军,见过辛亥光复,见过军阀混战。这松江城,我住了七十六年,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家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是我出生那年我祖父种的。石榴年年结,我就年年摘。这棵石榴树和我一起长了七十六年,现在还在。我不走了。”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声音忽然提高了些:
“你们年轻人,有腿有脚的,能走的就跟着二十三军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们这些老骨头,就不走了。祖宗的坟在这里,我们走不动了。要是日本人来了要杀人,就杀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吧。活够本了,不亏了。”
“你们年轻人,要活下去,等打完仗了,你们回来看看松江,看看我家里的石榴树还在不在。要是还活着,替我给石榴树浇一瓢水。”
人群中有人低低地哭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