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觉得，都是川军，与其让他们在26师那边受苦，不如到咱们这边来。等咱们到了战场上，多一个兵就是多一份力量。咱们在刘家行、顾家宅打了好几天，伤亡那么重，到现在还没补上。宜宾那边的兵员运过来要时间，陈诚又不肯给。这些26师的弟兄，都是打过好几年仗的老兵，让各连队加紧训练一段时间就能上战场。这么好的兵你不要，你拿什么打下一仗？”
张阳没有说话。
贺福田知道他在犹豫，又加了一句：
“军座，你要是觉得亏欠郭军长，咱们可以补偿他们。拿钱补偿。”
张阳看了他一眼，终于说了一句：
“进去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屋里。郭汝栋和刘雨卿正坐在那里喝茶，看到他们进来，同时放下了茶碗。
郭汝栋的手指在碗沿上又转了一圈，刘雨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张阳在椅子上坐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清楚——贺福田没有下令，只是没有阻止；团长们搞了两军联谊，宣传了23军的待遇；几百名26师官兵自愿跑来报名。
“郭军长，刘师长，这件事是我管教不严，责任在我。”
张阳站起身来，对着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向你们道歉。”
郭汝栋连忙站起来扶住他，声音比来时放软了很多：
“张军长，使不得，使不得。你又不是故意的，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你不要这样撒。”
刘雨卿也站起来，嘴里说着“算了算了”，手扶着张阳的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但眼神里的那层东西始终没有完全散开。
张阳坐回椅子上，看着他们。郭汝栋重新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厚茧摩擦布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雨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郭军长，刘师长。”
张阳的声音很诚恳。
“那些已经来23军报名的弟兄，你们看怎么办？”
郭汝栋和刘雨卿对视了一眼。郭汝栋叹了口气，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动：
“张军长，按理说呢，这些人应该要回去。我们26师本来就缺人，再走几百个，编制还要不要了。”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声音忽然软了下去。
“可是贺师长说得也有道理。那些人既然已经过去了，就算硬拉回来，心也留不住了。他们知道了你们那边的待遇，回来之后看着自己这边的红苕稀饭，哪里还咽得下去？”
刘雨卿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张军长，我们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是——你也体谅体谅我们。我们是杂牌军，本来就不受待见，要是连弟兄都没了，我们真的就啥子都不是了。叫花子还有个打狗棍，我们连棍子都要被人抽走了。”
张阳沉默了。
郭汝栋看着他，声音沙哑而疲惫：
“张军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们26师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吃不饱穿不暖，弟兄们有怨气，我这个当军长的也没办法。你们23军条件好，弟兄们想去，我不拦着，也拦不住。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食指的骨节粗大，指甲裂了一道口子。
“你总得给我们留点活路吧？”
张阳深吸一口气：
“郭军长，你看这样行不行？已经报名的那些弟兄，就留在23军。作为补偿，我按每人三百块的标准，给你们26师经济补偿。”
郭汝栋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倦意忽然被什么东西取代了：
“每人三百块？”
张阳点了点头。
刘雨卿倒吸了一口气，和张阳的目光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每人三百块，六百多人就是将近二十万——这笔钱够26师吃多久？
够他们吃好几个月，够他们把那些破破烂烂的军装换一茬，够他们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撑过最难的这一段时间。
郭汝栋沉默了很久，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唉，张军长，既然你都开腔了，我们还能说啥子呢？好嘛，好嘛，就按你说的办嘛。”
张阳说：
“那就这么定了。这笔钱，除去之前借给你们的十万块，剩下的十万，三天内送到你们军部去。”
刘雨卿连忙说：
“张军长，不着急不着急。如果你们手头不宽裕，也可以慢慢来。”
张阳摆了摆手：
“答应的事就要办到。”
郭汝栋和刘雨卿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感激，有不安，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惭愧，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如释重负。
张阳站起来，让人去准备了两个信封，他拿过来，递给郭汝栋和刘雨卿：
“郭军长，刘师长，这是我个人的一点歉意，请你们收下。”
郭汝栋接过去，捏了捏信封的厚度，信封不厚。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当场打开。
刘雨卿也跟着收了，道了谢，两个信封并排塞进军装内兜里，拍了拍。
三个人又客气了几句，郭汝栋和刘雨卿起身告辞。
张阳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过身来。
贺福田站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种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原谅了之后的表情。
张阳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回了屋里。
郭汝栋和刘雨卿走出工厂区，带上警卫，一起走了回去。郭汝栋一边走，一边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崭新的钞票。
美元。一百块一张的美元，一共十张。
郭汝栋见过美元，知道这东西比大洋还值钱，这么多美元，他的手不禁抖了一下，钞票差点从指缝间滑落。
他又抽出一张凑到眼前看，纸币上的富兰克林头像轮廓清晰，防伪线在阳光下闪着光。不是假的，是真的。
“一千美元？”
郭汝栋的声音都变了调，转身看了看刘雨卿。
“你那封有多少？”
刘雨卿也拆开了，也是一千美元。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千美元，按当时黑市的汇率，能换三千多块大洋。
他们一个月的军饷才多少钱？张阳两个红包，够就他们全军吃半个月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