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告是在一片浑浊中醒来的,就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肺部还灌着水一样醒来。
头痛是第一个涌上来的感觉,不是刺痛,是钝痛,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太阳穴内侧一下一下地敲。
他闭着眼睛躺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意识开始渐渐恢复,他皱起眉头,缓缓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老旧的木纹,有几处发黑的霉斑,边角翘起的墙纸在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出灰黄的底色。
他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迟缓地、艰难地开始运转。
清告慢慢坐起来。宿醉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每移动一寸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对抗。
他坐在榻榻米上,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黑衬衫,裤子上有灰,袜子都还在脚上。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换上的这身衣服了。
喉咙很干,像被砂纸打磨过。胃里翻涌着恶心,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的空罐子上,东倒西歪,有些被捏扁了扔在墙角。他伸手拿起最近的一罐,举到嘴边,仰头。
空的
他把罐子扔到一边,金属碰撞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又拿起一罐,空的。再拿,还是空的。
他把那些罐子一个一个捡起来,一个一个举到嘴边,每一个都是空的。十几个空罐,没有一罐剩下哪怕一口。
清告跪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最后一个空罐,盯着榻榻米上那些被罐底压出的圆痕。
瑞穗的脸从脑海深处浮上来,为了抵抗将要唤醒的记忆,他把罐子攥得更紧,铝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需要酒。只要继续喝酒,只要继续处于宿醉的状态,意识不清,就不会想到瑞穗,不会想到祥子,不会想到柒月。
就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不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就不会知道自己成了什么。
他站起来,脚踩在空罐上,罐子被踩扁,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身黑上衣、黑裤子、黑鞋——全身都是黑的,像一个行走的丧服。
走出公寓楼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沿着那条破旧的街道往前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便利店的招牌在街角亮着,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店员看了他一眼,又无所谓地低下头。
清告走到酒柜前,拿了几罐啤酒,走到收银台,从口袋里掏钱。
他的手里还有钱,都是从自己卡里取出来的。丰川家的钱一分都不能带走,但他自己的卡里还剩有一些。不多,但够买酒。
他付了钱,走出便利店,撕开一罐,仰头灌下去。酒精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灼烧感从腹部蔓延开来。
那点微弱的、虚假的暖意,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他一边喝一边往回走,经过那栋铁皮房子时,他听到了声音。
从里面传来的。
扫帚扫过地面的沙沙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脚步声在楼梯上上下下。明显是有人在打扫。
他停下脚步,站在巷口,看着那扇他昨天用身体抵住的门。门开着,光线从里面透出来。
他能看到人影在晃动,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是柒月和祥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敞开的门,看着门内晃动的人影,看着阳光从门里涌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他没有走过去,转过身,朝反方向走去。手里的啤酒罐还在往外冒着凉气,他仰头又灌了一口,脚步越来越快。
桐丘中央公园离这里不远。他走到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温度。他继续喝酒,一罐接一罐,机械地、重复地、像在执行某种程序。
身边的长椅上,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看了他一眼,抱着孩子走开了。遛狗的老人经过他身边,加快了脚步。
清告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坐在那里,喝酒,看天。天空灰蒙蒙的,像被一层薄纱罩住,阳光透不过来,却也下不了雨。
和他被逐出丰川家那天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罐酒喝完了。他试图站起来,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磕在地上,手掌撑住粗糙的水泥地面,擦破了皮。
他试图再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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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查是接到路人电话赶来的。
“有人在公园里喝醉了,倒在地上,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两个巡查赶到时,清告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酒精导致的昏睡。
巡查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先生?”
没有反应。又拍了拍。还是没有反应。
他闻到清告身上浓烈的酒气,看到他皱巴巴的上衣、室内鞋、以及那双通红肿胀的手。
他站起身,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带回去吧。”
两人把清告扶起来,半拖半架着走向巡逻车。
赤羽警察署的留置室里,清告被安置在带有卡扣的位子上。
他的随身物品被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手机、钥匙,一张千円纸币、几枚硬币。
手机里有两个未接来电,但他听不到,因为手机被调成了静音。
巡查翻了一下他的钱包,没有找到任何能直接证明身份的东西。
名片?没有。驾驶证?没有。
但清告一直没醒。他躺在那里,呼吸沉重,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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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喂,您好。请问是丰川柒月先生吗?”
“我是。请问您是?”
“这里是赤羽警署。请问您认识一位叫丰川清告的先生吗?”
“……认识。他是我叔叔。”
“是这样,丰川清告先生今天下午在桐丘中央公园因酩酊状态被市民发现并致电警署。我们把他带回了署里。
他现在意识不清,无法提供有效的个人信息。我们从他的手机里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
“……他没事吧?”
“身体没有大碍,只是醉酒。需要您来一趟,把他接回去。”
柒月看了一眼身旁的祥子。她正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不安。
“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他挂断电话。祥子立刻问:“怎么了?是谁?”
柒月的状态不好,祥子也很累了,但这些事情依旧需要他们来做。
“……清告叔叔。在警署。”
祥子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能猜到原因,而猜到原因导致的失去期待使得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还以为父亲已经振作起来了。还以为他搬走了,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还以为他终于愿意面对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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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打了车。从清告的房子到赤羽警察署只有三公里,但这个时间段的电车人太多,他们等不起。
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警署门口停下,两人走进去,前台的工作人员抬起头,问:“有什么事?”
“我们接到电话,来接丰川清告。”柒月说。
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簿,然后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制服的巡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板。他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跟我来吧。”
两人跟着巡查进去,隔着玻璃看到了状态不算好的清告。
翻开文件夹板,巡查开始仔细说明情况。
今天傍晚,有路人致电警署称桐丘中央公园有一名中年男性倒在地上,意识不清。
巡查赶到现场后发现该男性身上有浓重的酒气,随身物品中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只有一部手机和少量现金。
因无法确认身份且该男性处于醉酒状态,巡逻警员将其带回警署保护。
“他没有做出任何暴力或粗野的行为,所以不涉及刑事责任。”
巡查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标准文书。
“但根据《轻犯罪法》,在公共场合做出可能影响他人的醉酒行为,我们有义务进行干预。
今天是以‘保护’的名义将他带回来的,放轻松一点,不是逮捕。”
祥子听着,没有说话。
巡查翻过一页。“我们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他说了一些……不太连贯的话,但基本可以确认是本人。现在需要你们签署一份文件,然后就可以带他走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祥子面前,然后指了指那两个用铅笔画圈的位置。
柒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接收人那一栏,写着“与被嫌疑者的关系:亲子;职业:学生;姓名:”。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清告的直系亲属。瑞穗已经不在了,只有祥子——即使她还未成年,但她是他唯一的直系亲属。
祥子伸出手,接过那张纸,稍稍看了看上面的信息。
纸张最上方印着几个粗体字:「身柄引渡确认书」。
往下,清告的信息已经填好了,字迹潦草,是巡查代写的。下方有两个用铅笔画出的圈,标注着需要她填写的位置。
关系、职业、姓名
就在祥子准备签字的时候,手机震动了。她低下头,屏幕亮着,两条消息轮番弹到了通知栏。
「小祥,没事了吗?昨天的事,大家都没有生气哦。」
「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都可以理解的。」
祥子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信息。
待她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将文件递还给巡查。
巡查接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了。请稍等。”他转身走进房间里。
柒月看着巡查给清告解除束缚,带着他出来。
清告的衬衫皱得像腌菜,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露在外面。裤子上有灰,不知是在公园倒地时蹭上的,还是走路时蹭上的。
他的眼神涣散,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又像是已经不在乎自己在哪。
祥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和记忆中判若两人的父亲,眼眶红了,但她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紧。
巡查把桌上的一个托盘推过来。
“这是他的随身物品。请确认一下。”
祥子看了看托盘里面,一张千円纸币,几枚硬币,一枚、两枚、三枚……一共一千二百一十三円。一台手机,屏幕有裂痕。
祥子接过那些东西,把它们收进口袋。千円纸币折叠过,边缘已经起毛。那些硬币在口袋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人就交给你们……辛苦你们了。”
祥子点了点头。她走到清告面前,伸出手。“父亲大人,走吧。”
清告看着她,并没有握住她的手,只是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祥子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她转身,跟上去。柒月走在最后,沉默地跟着。
走出巡查署大门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台阶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走出警署,祥子看着前面那个踉跄的背影,才终于开口。
“为什么……要喝成这样呢。”声音里甚至都带着哭腔。
清告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往前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祥子、柒月……别管我了……”
“怎么可能不管……呢。”
清告没有再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稳,像随时都会摔倒。
祥子走在他左边,柒月走在他右边,两人把他夹在中间。没有人提议打车,没有人说要去哪里。他们只是走着,朝着车站的方向。
祥子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还是素世的消息。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点开了。
「是不是大家做的哪里不够好,让祥子失望了。」
她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让素世担心了,我会——」还没打完,身前传来柒月的声音:“祥子!”
她猛地抬起头。一辆车从清告身边擦过,几乎贴着他的手臂。柒月一把拽住清告的胳膊,把他拉回路边。
车没有停,呼啸着驶过,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祥子的手机差点脱手。她把它攥紧,快步走到父亲身边。“没事吧?”她问。
清告没有回话,就这么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祥子低下头,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继续打字,也没有点“发送”。那半行字就这样躺在输入框里,成了已读不回的话语。
从赤羽警察署到车站,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车站的方向,和那栋破旧房子的方向是一致的。三个人走在路上,清告走在中间,柒月和祥子一前一后。没有人说话。
清告走得很慢,柒月和祥子也跟着慢。他走快,他们也跟着快。
三个人像一串被无形线串在一起的珠子,在这条灰扑扑的路上缓慢移动。
走到车站附近时,清告绊了一下,身体向前倾,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柒月蹲下去扶他,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往上提。
“清告叔叔,你还好吗?”
“……呜……”
“这样不行。清告叔叔现在的状态,不可能一个人待着。没有人看管,今晚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祥子看着父亲。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他连站都站不稳,如果没有人看着,他可能会在厕所摔倒,可能会在睡梦中呕吐窒息,可能会走出去然后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带他回别墅吧。”柒月说。
不知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清告猛地挣脱柒月的手,整个人趴在地上,费劲地用手臂支撑身体。
“柒月……我没有那个资格……”
他的声音在发抖。
“祥子……我看……我还是消失比较好……”
祥子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父亲。“父亲大人……”
“消失比较好……”清告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还是先回房子吧。”
他弯下腰,把清告从地上扶起来。清告没有再挣扎,只是任由柒月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祥子走在旁边,手一直搭在清告的后背上,隔着那件皱巴巴的黑上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像一具还没有完全冷却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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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栋铁皮房子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经过下午的打扫,房子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脏乱。垃圾袋堆在门口,准备等收垃圾的日期到了后扔掉。
地板擦过了,虽然还是旧的,但至少没有灰。洗手池里的碗碟洗干净了,摞在台面上,等着沥干。
但那种破旧是打扫不掉的——墙纸翘起的边角,窗框上脱落的漆皮,榻榻米上洗不掉的污渍。
柒月推开那扇卡死的障子门,把清告扶到榻榻米上,让他躺下来。
他没有找枕头,只是从旁边拿了一个塑料袋,展开,垫在清告头下。
“为了防止呕吐,大概也只能做这些了。”他向祥子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祥子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地上的父亲。他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胸膛起伏。
塑料袋在他头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每一次翻身都像在提醒她——她的父亲,曾经把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的丰川清告,现在躺在破旧公寓的榻榻米上,头下垫着一个塑料袋。
完全是笑不出来的可笑场景。
柒月从壁橱里翻出两床被褥。被褥叠得还算整齐,有一股防虫片的气味,但没有霉味。
他抖开一床,铺在一门之隔的旁边房间的地板上。“祥子,你先睡。”
“我不想睡。我想陪着父亲大人。”
“你太累了。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祥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她走到那床被褥前,坐下来,没有躺下。“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柒月没有勉强她。他回到障子门后,在榻榻米边坐下来,靠着障子门,看着躺在地上的清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清告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祥子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她靠着墙壁,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在清醒和沉睡之间反复拉锯。
“柒月……”她含糊地说。
“嗯。”
“你说……明天父亲大人会清醒吗?”
柒月沉默了片刻。“……也许吧。”
祥子没有再说话。她的眼睛终于彻底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靠着墙壁,蜷缩在那床被褥上。
柒月没有睡。他坐在清告旁边,听着他呼吸,看着他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老的脸。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痕。
那个曾经对他说“这里就是你的家”的人,躺在这间连“家”都算不上的破旧房间里,头下垫着塑料袋,嘴里念叨着“消失比较好”。
柒月伸出手,把清告身上那床滑落的薄被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清告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月光冷冷地照在巷子里,照在那栋铁皮房子的外墙上,照在门口那几个装满垃圾的塑料袋上。
柒月靠着墙壁,看着窗外那一片被窗框切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把云层映成暗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