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靠岸,布莱恩·汤普森第一个从船舱里钻出来。
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肩上挂着一顶崭新的蚊帐,塑料包装还没拆。脚上穿着一双旧得发白的休闲皮鞋,鞋底沾满了斐济机场转机时踩的泥。
海风吹过来,带着柴油味和咸腥味。码头边上停着几辆运建材的卡车,工人们正从另一艘船上往下搬钢筋。叉车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尖锐的声响。
拉赫曼站在码头边上,安全帽歪戴在头上,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布莱恩·汤普森,哈佛难民收容所”。
布莱恩走下舷梯,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几秒。
“拉赫曼?你真的是拉赫曼?你在牛津的时候皮肤比现在还黑好几个色号,现在是更黑了。还有这块牌子——‘哈佛难民’,你什么时候学会幽默了?”
“跟工地上的工人学的。”
“他们说什么?”
“他们昨天问我接谁,我说接一个哈佛教授。他们说哈佛教授来我们这干啥,我说来看钢筋。他们说那得给人家准备一顶安全帽。”
拉赫曼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顶崭新的安全帽,递给布莱恩。帽檐上用白色油漆写着“布莱恩·汤普森博士,分子遗传学”。
“这是谁写的?”
“老刘叔。工地上数钢筋的,他用刷墙的油漆写的,说写歪了。”
“你怎么说?”
“我说歪就歪,反正你也不会看。来,上卡车。这里到工地还有一段路,路不太好,昨天刚下了雨,泥有点多。”
“你在哈佛是坐特斯拉上班的吧?”
“特斯拉?我骑自行车。剑桥那边的停车费贵得离谱。”
两人爬上卡车驾驶室,车厢里一股柴油味和汗味,座位上铺着一张旧毛巾。
布莱恩抱着旅行袋和蚊帐坐在副驾驶,膝盖顶着仪表盘。卡
车在坑坑洼洼的临时路上颠簸,他跟着车身一上一下晃,蚊帐在怀里一跳一跳。
沿途是填海造出来的平地。推土机和压路机在远处作业。
“这就是你说的荒岛?这分明是个大工地。起重机比我实验室的离心机还多。”
卡车在希望岛工地门口停下。布莱恩跳下车,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他站在工地入口,看着眼前那片热火朝天的施工场景,看了好几秒。
主教学楼的钢结构骨架已经封顶,焊枪的火花从顶层往下飘。
图书馆地基上,老刘叔正蹲在钢筋堆旁边数钢筋,嘴唇无声地翕动。
老陈在压路机旁边紧履带螺丝,抬头看见拉赫曼,喊了一声。
“校长!你要接的人呢?接到没有?就是那个哈佛来的?”
拉赫曼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布莱恩。布莱恩穿着那件皱巴巴的风衣,戴着写了自己名字的安全帽,站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滩积水。皮鞋帮上已经溅了好几滴泥点。
老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哈佛教授?看着不像啊。我以为哈佛教授都是穿西装打领带的,你怎么穿得跟我们工头差不多?”
布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皱巴巴的风衣和沾了泥的皮鞋。
“我在波士顿国际机场被一个电话叫到这里,没来得及换。这件风衣是我女儿送的圣诞礼物,她说爸爸你去南太平洋别忘了带件外套,晚上会冷。”
老陈笑了一声,转头继续紧履带螺丝。
拉赫曼推开集装箱办公室的门,布莱恩跟进去,把旅行袋和蚊帐放在墙角。办公室里还是那股铁皮味混着混凝土养护剂的味道,墙上挂满施工图纸和校区规划效果图。
拉赫曼走到文件柜前面。
柜子是铁皮的,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机密资料,未经授权严禁翻阅”,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
解开蜡线,抽出里面的资料。
这次不是三份摘要。是完整版的临床数据简报,每一份都有厚厚的几十页,装订得整整齐齐。
“布莱恩。上次给你看的是摘要。这些是完整版的临床数据简报。基因修复、抗衰老医学、肿瘤精准免疫疗法,每个方向各一份。里面有详细的治疗方案设计、样本量、对照组设置、长期随访数据、安全性监测指标。但核心数据还是不在这里——这些也只是入门级别的资料。”
布莱恩没有回答,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第一份完整版资料翻开。
从摘要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读。
读到治疗方案设计部分,手指开始在纸面上轻轻点着,读到长期随访数据部分,手指停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压路机的闷响从地基南角传过来,老陈在喊工人补填碎石。海风吹得集装箱铁皮轻轻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布莱恩读到第三份资料——肿瘤新抗原特异性tcR-t细胞治疗——的时候,停下了。
他把资料轻轻放在桌上,摘下安全帽,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然后慢慢弯下腰,额头触到膝盖。
这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海风灌进铁皮缝隙的呜咽。
他嘴唇翕动,像是在念什么,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拉赫曼站在旁边,没有开口。
布莱恩开口了,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们在哈佛。花了十年。花了几千万美元。带了几十个博士生。在全世界最先进的实验室里,用最贵的设备,做基因编辑的脱靶率研究。我们每降低一个百分点的脱靶率,Nature就给我们一篇封面。我们以为自己站在世界之巅。”
“然后呢?”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些东西早就有人做出来了。脱靶率零,不良事件零,完全缓解率这么高。这不是医学,这是上帝的手段。”
“不只是你。我做了大半辈子医学教育,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
“我教了那么多年的《医学前沿进展》,讲来讲去都是Nature、Science、the Lancet上的公开论文。结果有人已经在临床应用了十几年,治好了几百个病人,而我连知都不知道。”
布莱恩抬起头看着拉赫曼,眼眶红得厉害,眼角的皱纹里蓄着水光。
“你上次在电话里说,我的Nature medicine封面论文跟这些比,就像刚学会用打火机的原始人在参观Spacex火箭发射,我当时以为你在开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记得我们在牛津的时候吗?半夜跑pcR,吃冷披萨,骂审稿人。那时候我们觉得科学是公平的——谁努力谁就能出成果。”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科学从来不公平。资源永远是向最有钱的实验室集中的。哈佛、mIt、斯坦福——他们不是因为最聪明才最有钱,是因为最有钱才最聪明。但至少我们以为自己在最有钱的那个圈子里,站在金字塔尖上。结果现在你告诉我,金字塔尖上面还有一层。”
“那一层什么样?”
“那一层的人不发表论文,不申请经费,不参加学术会议,不跟外界交流。他们关起门来做研究,一做就是几百年。几百年攒下来的临床数据,比人类基因组计划还庞大。我做了一辈子科学,从来不信上帝。但现在我不得不信。”
布莱恩把双手从脸上拿开,摊在膝盖上。
手心全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安全帽搁在旁边,白色油漆写的名字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发亮。
“那天你跟我讲,这些东西发明了十几年了,一直不为人知。全世界最顶尖的医学家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人家已经应用了十几年了,而且在病人身上很成功。我觉得这是假的,肯定这是在吹牛。”
“现在呢?”
“在搞基因编辑技术的最前沿圈子里面,大家都知道,这个技术天花板在于你怎样去搞掉脱靶。而且全世界的人花了好多年都攻破不了,如果有人能做到不脱靶,精准编辑某一个基因,那相当于是打一个蚊子——把蚊子放到几百公里外,然后你用狙击枪百米开外一枪精准打中它的左眼睛。不是右眼睛,是左眼。就是这么夸张。”
“你信了?”
“我信。因为这上面写的不只是技术参数,是真实的临床病例。每一个病人的编号、年龄、治疗前后的基因检测对比、随访记录。这些数据不是实验室里模拟出来的,是活生生的人。有人从轮椅上站起来,有人从临终关怀病房里走出来,有人在被宣判只剩几个月之后又活了十几年。”
“这些病例记录写得简明扼要,不多加一句抒情。但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我——这是真的。如果这些数据是假的,造假者的医学水平远远超过我。当然,一个能写出这种假数据的人,不需要造假——随便发一篇论文都是诺贝尔奖级别的。所以它们是真的。我信了。”
他把资料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
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被防波堤围起来的浅海区域。
“拉赫曼。你在电话里说这些只是入门级别的东西。后续掌握这些核心数据的人,会派一个专业团队过来——医生、护士、技师、药剂师,全都签了终身保密协议。那些人,就是这个神秘家族的人?”
“对,他们对外只说受雇于希望岛医疗中心,家族的身份永远不会公开。”
“我不管他们叫什么。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们派来的团队里,有没有人能教我?”
拉赫曼走到窗前,和布莱恩并肩站着。
“这也是叫你来的目的。他们不但会来,还会有主治医师拿着真实的病例分析跟你们一起讨论。不只如此,还有一个很重磅的消息,不过现在我不能告诉你。”
布莱恩转过头看着拉赫曼,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从崩溃变成了某种更锐利的东西。
“现在不能告诉你?你把我从波士顿骗到这个荒岛上,给我看这些能颠覆现代医学史的资料,让我对着上帝祈祷了好一阵,然后说还有一个很重磅的消息?拉赫曼,你在牛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你那时候老实得很。你现在跟谁学的?”
“跟李晨学的。”
“李晨?就是你说的那个安全顾问?填海造岛那个?”
“对。他教我一件事——底牌要一张一张亮。一次全亮出去,对方会麻木。一张一张亮,每一张都是惊喜。刚才我亮了两张——完整版数据和即将到来的专业团队,你跪了。第三张我先留着。”
布莱恩盯着拉赫曼看了好一阵。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顶安全帽,重新戴好。
帽檐上的白色油漆字被眼泪洇得有点模糊了,但“分子遗传学”那几个字还能看得清。
“好。你留着,反正我已经在岛上了,集装箱宿舍在哪?我想先去放行李。这顶蚊帐是我女儿从亚马逊上订的,说是户外防蚊专用的,能防非洲疟蚊,不知道南太平洋的蚊子吃不吃这套。”
“南太平洋的蚊子不挑食。你先休息,下午带你去主教学楼的工地看看,老刘叔会教你数钢筋。”
“我是来搞基因编辑的,不是来数钢筋的。”
“数钢筋是黎明大学的传统。校长也数过。哈佛来的也不能例外。”
布莱恩把蚊帐夹在腋下,拎起旅行袋,推开集装箱办公室的门。
外面阳光刺眼,工地上压路机的闷响和钢筋碰撞的金属声混在一起。海风从东岸吹过来,带着混凝土养护的湿润气味。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办公室里那种铁皮味和混凝土养护剂的味道,是真正的海风,咸的,有椰子树的清苦和远处绞吸船喷出的泥浆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点的旧皮鞋,笑了一下。
“拉赫曼。你知道我刚才跪在地上祈祷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我说——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你大概就是南太平洋上一个我们不知道名字的荒岛。感谢你让我活着看到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