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
廊道顶部，原本该是一排消防喷淋和通风口的位置，多出了一排排黑色蜂窝状阵面。
阵面嵌在混凝土顶板里，边缘做了伪装涂层，不靠近看，像普通检修盖板。
可许燃只看一眼，就停住了脚。
“四十八面。”
他抬手指了指顶部。
“嵌入式相控阵天线阵面，半球形分布。
梁策，这东西不在民用设计图上。”
梁策顿时干咳一声。
“许总，这个……”
“别看我。”
旁边阴影里，石磊慢悠悠走了出来。
这位陆军将军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这是我让他们加的。”
陈容与一下乐了。
“石将军，您现在都开始在聚变电站里种雷达了？”
石磊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种雷达？
这叫提前布局，未雨绸缪。
你们搞科研的别老觉得地上埋根线就安全，真打起来，谁跟你讲民用图纸？”
李援朝抬头看着那些阵面，眉头也挑了起来。
“老石，你藏得够深啊。”
石磊咧嘴。
“没办法，昆仑二号不是普通电站。”
他说着，抬手在墙边终端上按了一下。
廊道灯光暗下去。
一张三维防御态势图从墙面投出。
昆仑基地像一颗发光的心脏，被三层光圈包在中间。
石磊指着最外层。
“外层，五百公里预警半径的反导雷达网。
并非一座雷达站，是环基地机动部署的网。
只要有弹道目标进入范围，三秒内给出初始解算，十秒内分配拦截窗口。”
周群一下走近。
“频段呢？”
石磊看向她。
“你是雷达专家，你猜？”
周群扫了一眼模型。
“低频做远距搜索，高频做末段修正，阵面还在地下廊道里加了被动接收。
你们这是把电站当成了半个战区预警中心。”
“半个？”
石磊不乐意了。
“周工，给陆军点面子。
我们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全套。”
陈容与小声道：
“这面子给得像装甲旅开进厨房，炒菜都带炮火支援。”
石磊当没听见，手指往第二层一划。
“中层，二十四套末端拦截系统。
包括高机动拦截弹、近程动能拦截器，还有两套预研状态的电磁弹射拦截架。”
梁策忍不住插话。
“这套系统占地可不小，怎么瞒卫星？”
“问到点子上了。”
石磊脸上得意更浓。
“全部地下垂发井加车载混编。
垂发井只露发射盖，平时跟排水井一个样。
车载单元藏在山体库房，阵地每七十二小时随机轮换。”
他拍了拍墙上的投影。
“卫星想建目标库？建去吧。
三天一换，换完还不按规律走。
等他们算明白，车都开到下一片山沟了。”
李援朝听得直点头。
“这才像陆军的活儿。”
石磊立刻接话：
“那必须。
空军飞得快，海军跑得远，陆军没别的，就擅长把东西埋得让人睡不着。”
吴建邦不在现场，要是在，估计又要怼两句。
许燃没有打断，他继续看向第三层。
石磊的声音压低了些。
“内层，六个重装机动支队。”
投影切换。
六支车队从地下库房冲出。
履带式底盘，轮式高机动平台，电磁炮发射车，激光近防车，综合供能车，电子压制车，混成一条条钢铁长龙。
石磊指着其中一台八轴重车。
“电磁炮，打高超音速滑翔目标末段。
激光近防，拦无人机、巡飞弹、末制导弹头碎片。
电磁压制车，专门处理低空小目标和通信链路。”
陈容与看得眼睛发亮。
“石将军，您这是把昆仑二号周围修成了钢铁刺猬。”
“刺猬哪够？”
石磊哼了一声。
“这是一座吉瓦级聚变堆。
全球唯一一座已知位置的吉瓦级聚变堆。”
他抬头看向那四十八面天线阵面。
“它必须活下来。”
廊道里安静了一下。
昆仑二号一旦点火，不只是发电。
它是人民币能源锚的第一根钢钉，是未来工业成本的总闸门，也是华夏把能源霸权从别人手里拽出来的第一只手。
谁都清楚，外面那帮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它顺利并网。
梁策低声道：
“石将军，这套防御体系如果全开，耗电不小。”
“所以我才在电力廊道里等许燃。”
石磊转头看向许燃。
“许总，陆军这边没敢擅自接堆内直供。
你给句话，这套东西能不能从示范堆里吃电？”
许燃没急着答。
他走到终端前，调出能量分配图。
“现在设计是市电供雷达和拦截系统，堆内电力只给主厂区、地下算力中心、高功率试验场。”
“对。”
梁策点头。
“防御体系按外部电网加独立柴油、储能三套冗余。”
许燃在图上划掉一条线。
“改。”
梁策一愣。
“怎么改？”
“反导雷达电源从市电改为堆内直供。”
“点火前用市电和储能，点火后主供切入堆内，市电只做备用。
防御系统最怕的是外部断电，敌人真动手，第一刀砍的不会是反应堆，是电网节点。”
周群点头。
“堆内直供能把响应链缩短。
雷达高功率脉冲不受外网波动影响，抗电磁脉冲能力也更好。”
石磊立刻问：
“那定向能武器呢？”
许燃看了他一眼。
“预留百分之十五功率。”
廊道里瞬间炸了。
“百分之十五？”
梁策差点被口水呛住。
“一吉瓦电功率，百分之十五就是一百五十兆瓦级预留！”
陈容与拍了拍检测笔。
“石将军，您这下不是蹭插座，您是把邻居变电站搬回家。”
石磊两眼放光。
“一百五十兆瓦？够不够打？”
周群接话：
“如果分时调度，够把近防激光阵列推到恐怖水平。
再配合电磁炮，末端拦截密度能翻一截。”
李援朝看向许燃。
“这会影响并网指标吗？”
“不会。”
许燃把负载曲线投出。
“并网初期不上满功率。
商业输出一部分，工程验证一部分，防御预留一部分。
外界只看并网电量，看不到内部调度细节。”
石磊听完，直接拍大腿。
“漂亮！”
他转头对梁策说：
“听见没？图纸改。
谁要卡审批，让他来找我。
别等导弹飞过来，咱们还在讨论插头规格。”
梁策赶紧点头。
“我马上让电气组改。”
许燃却抬手。
“还有一个地方。”
所有人又看过来。
许燃把三维模型切到地下垂发井。
“垂发井和车载单元每七十二小时轮换，规律不要交给固定随机算法。”
石磊一怔。
“随机算法也不行？”
“真随机不怕，伪随机怕样本。”
许燃点了点屏幕。
“卫星一次次拍，只要样本够多，对方能反推出轮换倾向。
加入人工扰动规则，由值班指挥官每轮抽签改变量，保持不可预测。”
石磊摸了摸下巴。
“这活我喜欢。
机器随机，敌人还有数学。
人来抽签，敌人只能拜祖宗。”
陈容与差点笑出声。
“陆军特色密码学：大爷抽签。”
周群也忍不住笑了。
廊道里的气氛一下轻松不少。
石磊等笑声过去，忽然清了清嗓子。
“还有个惊喜。”
李援朝看他那表情，立刻警觉。
“你又藏东西了？”
“什么叫又？这叫保留节目。”
石磊把投影切到一组飞行器。
银灰色机身，短翼，腹部进气道，尾喷口呈扁平形，机身下方挂着可抛式助推段。
许燃看了两秒，眼神动了一下。
“昆仑动力缩比核心机？”
“对！”
石磊这次是真憋不住了。
“高速无人僚机项目，首批三十六架已经进驻。
西北基地那边试了两轮，辽西这边也要布一批。”
王卫国要是在现场，估计能当场掀桌。
空军盯着昆仑动力还没捂热，陆军已经把缩比核心机塞进无人僚机了。
李援朝忍着笑问：
“性能呢？”
石磊伸出一根手指。
“十一分钟，爬升至临近空间。”
梁策倒吸一口气。
“是高空拦截平台。”
“对。”
石磊说道：
“平时隐蔽在地下库房，需要时车载弹射起飞。
爬升到临近空间后，给反导雷达补盲区，挂小型动能拦截器，也能当远程通信节点。”
周群盯着飞行轨迹。
“十一分钟上去，配合五百公里雷达网，敌方中段变轨窗口会被压得死死的。”
许燃看向石磊。
“首批三十六架都用烛龙控制单元？”
“用。”
“燃油热管理做过高空低压试验？”
“做了。”
“近空间等离子环境下通信链路？”
“周工团队给的方案，抗干扰跳频加窄波束激光备份。”
周群抬了抬下巴。
“陆军这次没瞎改，我看过。”
石磊立刻乐了。
“听见没？周工认证，含金量比我自己吹高。”
许燃点头。
“可以进防御体系。”
石磊刚要开口，许燃又补了一句：
“防御体系归一个指挥链。
雷达、末端拦截、重装支队、无人僚机，全部进昆仑联合防空反导中心，别各管各的。”
李援朝立刻拍板。
“我来协调。”
石磊也没争。
“听许总的，真要打起来，谁抢按钮谁混蛋。”
在场没人反对。
技术体系越复杂，指挥链越要清楚。
一枚目标进来，雷达判、拦截算、车队动、激光开火，全都在秒级。
中间谁多问一句“归谁管”，那就是拿国运开玩笑。
许燃又看了一遍完整防御方案。
从外层预警，到中层拦截，到内层机动火力，再到近空间无人僚机补网。
昆仑二号不再是一座孤零零的电站。
它变成了一颗有装甲、有眼睛、有拳头的能源心脏。
梁策见许燃没有再挑，松了口气。
“许总，那防御体系按这版上报？”
“上报。”
许燃关掉投影。
“同时通知总装口，计划调整。”
梁策怔住。
“总装口？”
许燃把平板递给他。
梁策低头一看，脸色当场变了。
“偏滤器模块、第一壁模块、中央螺线管……提前启运？”
他猛地抬头。
“许总，这三类核心部件原本排在后面四个月！”
许燃说道：
“现在不用等。”
李援朝也凑过来看，眼神一下锐了。
“全部两周内到场？”
“对。”
廊道里的人瞬间围了过来。
梁策看着那份运输清单，喉结滚了一下。
“这意味着主机总装窗口提前打开。”
石磊问得直接：
“提前多少？”
许燃把平板收回。
“十八个月的承诺，改成九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