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华夏京城时间十九点整。
国家航天局国际直播信号正式切出。
同一秒，全球一百六十七个国家接入画面。
华夏、欧洲、非洲、中东、南美，几十家电视台同步转播。
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上，原本滚动的广告被临时切换成一张蓝白色的轨道示意图。
伦敦皇家学会大厅里，几十名物理学家坐成一排。
巴黎航天中心的专家盯着屏幕，咖啡端在手里，半天没喝。
东京宇宙航空研究中心的会议室里，翻译耳机发出细微电流声。
画面中央，是信标一号在轨模拟姿态。
旁边四行汉英双语数据挂着。
轨道高度：一千二百公里。
反应堆状态：未临界。
控制鼓筒角度：零位锁定。
散热板：预展开三十七度。
主持人声音平稳：
“各位观众，您正在收看的是玄枢空间核动力平台首次在轨启动直播。”
“这是人类第一次公开一台空间核反应堆的启动全过程。”
“本次直播信号面向全球开放，所有核心安全数据同步公布。”
这句话落下，外网评论区直接炸了。
“他们真直播？”
“核反应堆启动不是绝密吗？”
“美国二〇三五年ppt还没讲完，华夏直接直播临界？”
“这是按着全世界上课。”
华夏京城深空测控中心。
主控大厅灯光压低。
一整面墙的巨屏上，信标一号绕地球飞行的轨道线缓慢推进。
许燃站在指挥席前，白色衬衫袖口卷起半截，面前摆着四套数据终端。
孟长河站在他左侧，手里捏着一支笔。
邵岩坐在物理组位置，耳机扣得严实。
田薇盯着热控曲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林毅靠在后排，身边是国际通信组。
王卫国、吴建邦、石磊三个军方代表也来了。
三个人今天倒没抢镜。
没办法，镜头全在玄枢上。
谁敢把发射车轮胎塞进画面，许燃真能让他重写申请。
“许总，国际信号稳定。”
林毅低声说道。
“北美链路延迟一点七秒，欧洲零点九秒，南半球两点一秒。”
许燃点头。
“测控链路？”
“主链路稳定，备链路热备完成。”
“太阳风数据？”
邵岩立刻回答：
“高能粒子通量比常态高二点八倍，外源中子背景符合预估。我们之前判断的窗口没错。”
孟长河喉结动了动。
“也就是说，今天真能把冷启动压到七十多分钟？”
许燃看向主屏。
“能不能压下来，看第一阶段中子计数。”
直播画面切到指挥大厅。
全世界观众第一次看到这台空间核反应堆的启动指挥场景。
没有夸张的背景音乐和花里胡哨的包装。
只有一排排终端、数据曲线和坐在指挥席前的华夏工程师。
主持人介绍道：
“本次启动由玄枢工程总设计师许燃现场指挥。”
画面里，许燃抬起头。
“各岗位报数。”
“轨控正常。”
“热控正常。”
“电源正常。”
“姿态稳定。”
“中子探测器一号正常。”
“二号正常。”
“三号正常。”
“控制鼓筒驱动链路正常。”
“电磁泵待命。”
“散热板伺服待命。”
许燃看了一眼时间。
十九点零六分。
“启动流程进入第一阶段。”
大厅里安静下来。
连后排的王卫国都把茶杯放下了。许燃声音压住了整座大厅的呼吸。
“解除控制鼓筒一级限位。”
“一级限位解除。
“控制鼓筒开始缓释，角速度每秒零点零二度。”
“收到，零点零二度。”
田薇敲下确认键。
巨屏右侧，一条绿色曲线开始抬头。
中子计数率。
起初，它像睡醒的人，慢慢伸了个懒腰。
十分钟后，曲线斜率明显变大。
二十分钟后，物理组开始连续报数。
“中子计数率上升，符合指数模型。”
“倍增时间二十一点四分钟。”
“外源中子背景稳定。”
“控制鼓筒角度二点三八度。”
孟长河听得手心冒汗。
他干了一辈子反应堆，地面堆、实验堆、工程堆都见过。
可在轨直播启动，他也是头一回。
这玩意儿不是点火炮仗。
它一旦进入临界，靠的是链式反应自己养自己。
稳，就是人造太阳。
不稳，就是全球看笑话。
更要命的是，全世界都在看。
bbc直播间里，航天编辑盯着曲线，忍不住开口：
“他们没有切画面。”
“中子计数率是实时的。”
旁边的核工程顾问点头：
“延迟不超过三秒，华夏人把底牌摆在桌上了。”
“这不怕出故障？”
顾问沉默两秒。
“敢播，就说明他们把故障也算进去了。”
美国，NASA临时评估室。
哈特局长坐在第一排，脸色绷的紧紧的。
屏幕上那条中子曲线，每往上爬一点，他的脸就难看一点。
一名技术官员低声说道：
“他们确实借用了太阳风暴外源中子。”
“冷启动建立时间会缩短。”
哈特问：
“缩短到多少？”
“按现在曲线，七十到七十五分钟。”
会议室没人说话。
美国自己的普罗米修斯项目，启动模型还停在软件仿真阶段。
华夏这边，直播间已经开始报分钟了。
七十三分钟后。
邵岩猛地抬头。
“许总，中子倍增建立完成。”
许燃没有立刻下令，他盯着屏幕上的三条曲线。
中子计数率。
控制鼓筒角度。
反应性插入量。
三条线彼此咬合，像齿轮一样往前推进。
“进入第二阶段末端复核。”
“反应性余量？”
“零点零三一美元。”
“温度场？”
“核心区最大温差二点六开尔文。”
“姿态扰动？”
“角速度漂移低于阈值。”
许燃点头。
“进入临界逼近。”
直播间弹幕直接刷成了白墙。
“要来了！”
“临界！”
“我一个文科生都看懂了，这是不是要自己烧起来了？”
“楼上的，不叫烧，叫自持链式反应。”
“懂哥退下，许燃开课了！”
大厅里，孟长河屏住呼吸。
控制鼓筒继续以极小角度旋转。
每一次旋转，反应堆内部的中子泄漏都会减少一点。
就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关上一扇门。
十九点八十一分。
邵岩的声音忽然提高。
“中子倍增系数零点九九七。”
所有人盯住屏幕。
“零点九九八。”
“零点九九九。”
“有效增殖系数逼近一。”
许燃抬手。
“控制鼓筒减速到每秒零点零零五度。”
“收到，零点零零五度。”
曲线开始拉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提住，从弯曲变成笔直。
“零点九九九六。”
“零点九九九八。”
“零点九九九九。”
邵岩的声音卡了一下。
下一秒，巨屏中央跳出数字。
一。
有效增殖系数：1.00002。
反应堆进入自持链式反应状态。
大厅里先是死寂，然后，掌声轰地炸开。
孟长河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成了！”
王卫国也站了起来。
“漂亮！”
吴建邦看着屏幕，低声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要是能给深海平台用上，海军得睡不着觉。”
石磊立刻接话：
“陆军也能睡不着。”
王卫国瞪他：
“你又想把核反应堆装车上？”
石磊认真想了想。
“车上不合适。”
王卫国松口气。
石磊补了一句：
“山体基地合适。”
吴建邦差点笑出声。
许燃没回头。
“还没结束。”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大厅的热度压回去。
临界只是第一关。
真正考验，是功率提升。
主持人也在直播间提醒：
“玄枢已经完成临界，后续将进入功率提升阶段。
该阶段将验证热电转换系统、电磁泵循环系统和散热板动态调节能力。”
许燃看向田薇。
“电磁泵进入低频预循环。”
“频率八十赫兹。”
“散热板展开至四十一度。”
“收到，四十一度。”
“功率提升段开始。”
热功率曲线从零点几千瓦开始爬升。
十千瓦。
五十千瓦。
一百二十千瓦。
三百千瓦。
一切顺利。
九分钟后，意外砸了下来。
田薇的声音骤然变紧。
“许总，核心区二号温度探针上升率异常。”
邵岩同时开口：
“热功率上升率超过预案上限百分之二十二。”
下一秒。
“百分之三十一。”
“百分之三十八。”
“百分之四十！”
大厅里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大屏右侧，热功率曲线猛地翘头。
直播没有切断。
全球观众清楚看见那条曲线像脱缰一样往上冲。
东京会议室里，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失控了？”
伦敦皇家学会的老教授扶住眼镜。
“功率提升段出现正反馈。”
NASA评估室里，一名工程师脱口而出：
“他们应该紧急停堆！”
哈特眼睛死死盯着许燃。
他等着。
等着华夏人切画面，等着大厅混乱，等着那个被全球神化的年轻总师终于露出狼狈。
华夏京城深空测控中心。
警报没有响。
因为许燃没让它响。
他盯着热功率曲线，声音比刚才更快。
“二号探针位置。”
田薇报出坐标：
“径向三十七毫米，轴向一百二十六毫米，靠近锂钾合金回流盲区。”
许燃问：
“电磁泵压差？”
“压差正常，流量整体正常。”
“整体正常，局部不正常。”
许燃手指在终端上点了三下。
“失重环境自然对流缺失，液态锂钾在回流盲区形成热点。
热点降低局部吸收截面，反馈把功率往上推。”
孟长河脸色变了。
这不是地面试验能完全复现的问题。
地面有重力。
热流会自己找路走。
到了太空，热液体不往上浮，冷液体也不往下沉。
对流没了，局部热点就像堵在血管里的小石子，个头不大，能要命。
邵岩急声问：
“许总，要不要停堆？”
全大厅都看向许燃。
直播间里，字幕还在同步翻译。
“是否紧急停堆？”
这一刻，全球航天圈都捏住了心脏。
许燃只说了两个字。
“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