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师叔那雷鸣般的咆哮，透过手机听筒，差点把玄子叶的耳朵震聋。
玄子叶把手机拿远了点，掏了掏耳朵，脸上却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坏笑。
“哎哟，打起来了？好事啊！”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这说明咱们道观有人气，有活力！年轻人嘛，火气旺，不打不相识。我这个甩手掌柜当得，真是太失败了，得回去好好批评一下他们。”
他嘴上说着“师叔您别急，我马上回来”，脚下却不紧不慢地坐上了李子真那辆返程的轿车，甚至还有心情在路上买了个冰淇淋。
当李子真的车哼哧哼哧地爬上云台山，停在崭新的山门前时，玄子叶刚好吃完最后一口。
他推门下车，立刻就被眼前这片堪称灾后现场的景象给逗乐了。
只见道观前的广场上，一片狼藉。
东边，是以周浩和林浩为首的传统派。周浩这个富二代，此刻正撸着袖子，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对面，一副要跟人干架的模样。而林浩那个刺头少年，更是浑身散发着不服就干的嚣张气焰，脚边还倒着一个摔得七零八落、看起来就很高级的金属仪器。
西边，则是以赵晓芸为首的科学派。这位国防科大的高材生，此刻正心疼地检查着她那堆宝贝仪器的残骸，眼睛都气红了。她身后站着几个同样义愤填膺的年轻人，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和记录本，像是在保护最后的科研阵地。
两拨人中间，陈雪正一脸无奈地试图劝解，但显然没什么效果。而那个最小的李思清，则安安静静地躲在陈雪身后，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一丝不安。
玄明师叔背着手，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在两拨人中间来回踱步，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那股恐怖的煞气，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玄子叶一出现，整个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身上。
前一秒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此刻全都跟斗败了的公鸡一样，低下了头，一个个心虚得不敢看他。
“哟，挺热闹啊。”玄子叶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摔碎的仪器上，“这玩意儿，看着挺贵啊。谁干的？”
林浩梗着脖子，一脸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表情：“我干的！她……他们拿那破玩意儿对着咱们的仙泉照来照去，还说什么要取样分析！这是对祖师爷的大不敬！”
“什么破玩意儿！那是我从德国进口的高精度物质成分光谱分析仪！价值三十多万！”赵晓芸一听就炸了，指着林浩尖叫道，“我只是想研究一下这泉水里到底有什么特殊成分，能让它有那么神奇的效果！你们这群封建迷信的野蛮人！”
“你才野蛮人！我们这是扞卫信仰！”周浩立刻帮腔，“观主都说了，那是汇聚天地灵气的泉眼，是咱们道观的根基！你们拿那些叮叮当当的铁疙瘩去照，万一把灵气给照没了怎么办？”
“灵气？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灵气的量子形态是什么？它遵循波粒二象性吗？它能被强相互作用力束缚吗？”赵晓芸一连串的物理学名词，直接把周浩问傻了。
“我……我……”周浩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最后蹦出一句，“我不管！反正观主说的就是对的！”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
玄子叶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都安静。
他没像玄明师叔那样发火，也没急着评判谁对谁错。他只是优哉游哉地从供桌上摸了个苹果，然后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往两拨人中间一坐，翘起了二郎腿。
“来，都坐，都坐。”他指了指地上的石阶，“开个会，搞个听证。今天，本观主就给你们断断这桩公案。科学派先说，赵晓芸，你先来。”
他这副比居委会大妈还悠闲的架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玄明师叔更是气得直哼哼，但看到玄子叶那胸有成竹的眼神，又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赵晓芸清了清嗓子，立刻进入了学霸模式。她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堆数据和图表，开始了自己的科学陈述。
“报告小师爷！根据我这几天的初步观测，云台观区域内的地磁场存在明显异常，负离子浓度远超正常峰值，尤其是在泉眼周边的区域。我高度怀疑，泉水中可能含有某种未知的、能够催化能量转换的微量元素或微生物。我刚才使用光谱分析仪，就是想对水体成分进行无损分析，找出其中的关键因子，这对于我们理解玄学的物质基础，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可是，我的实验，被某些缺乏科学素养的同志，用极其粗暴的手段打断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怨念地瞪了林浩一眼。
“嗯，说得很好，很有条理。”玄子叶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另一边，“传统派，到你们了。周浩，林浩，你们也说说。”
周浩抢着发言：“观主！我们认为，仙泉就是仙泉，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灵气这种东西，是玄之又玄的，怎么能用凡人的那些铁疙瘩去衡量？这是亵渎！我们是在保护道观的圣物！”
林浩也梗着脖子补充道：“对！万一她们把仙泉的秘密研究出去，让那些坏人都知道了，那还得了？我们这是在防患于未然！”
听完两边的陈述，玄子叶把苹果核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
“行，我听明白了。”
他站起身，先是走到了赵晓芸面前，看着她那堆高科技仪器，撇了撇嘴。
“晓芸啊，你很有探索精神，这很好。但你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了？”赵晓芸不服气地问道，“哪里错了？科学是探索真理的唯一途径！”
“我问你，”玄子叶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你用温度计，能测出太阳很热，对吧？但你的温度计，能告诉你太阳为什么会发光发热吗？能告诉你核聚变的原理吗？”
“这……”赵晓芸愣住了。
“一个道理。”玄子叶笑了笑，“你的这些仪器，很高级，很精密，但它们能测量的，永远只是灵气作用于物质世界后，产生的结果。比如地磁异常，负离子增多。你这是在测量火堆旁的温度，却永远搞不清楚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你是在研究影子的长短，却看不见那个投下影子的人。”
“你用研究物质的科学，去衡量超越物质的玄学，本身，就是一种不科学。”
一番话，说得赵晓芸哑口无言，她看着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仪器，第一次对自己的科学万能论，产生了动摇。
紧接着，玄子叶又走到了周浩和林浩面前。
“还有你们两个。”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眼神变得有些严厉，“谁给你们的胆子，打着扞卫信仰的旗号，在这里喊打喊杀的？”
“你们说，这是仙泉，是圣物，神圣不可侵犯。那你们告诉我，什么是神圣？什么是信仰？”
“把泉水围起来，不让人碰，不让人看，每天对着它烧香磕头，这就是信仰了？那不叫信仰，那叫拜偶像！跟村口那些求神婆拜石头有什么区别？”
“我告诉你们，真正的信仰，不是去守着一个死物！而是去理解它，运用它！这泉水里蕴含着灵气，你们不想着怎么利用它来洗髓伐脉，强身健体，提升自己的修为，反而像两只护食的狗一样，对着想研究它的人龇牙咧嘴？祖师爷要是看到你们这副德行，都得气得把你们逐出师门！”
“真正的亵渎，不是用仪器去分析它，而是你们这种，把它当成一个牌位供起来的愚昧行为！”
这番话，更是如同一盆冷水，把周浩和林浩浇了个透心凉。两人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了头。
一通板子，两边都打，而且都打在了最疼的地方。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玄子叶这番话给镇住了。
玄明师叔看着这一幕，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猛地一拍大腿，心中狂呼：“好小子！说得好！这才是真正的道！不破不立！破除偶像，直指本心！大师兄，你教出来的徒弟，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得都通透！”
玄子叶看着两边都蔫了的众人，火候也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他的判决。
“鉴于你们双方都有错，但出发点都还算可以。一个是为了求知，一个是为了护道。所以，惩罚就不搞了。”
众人刚松了口气，玄子叶话锋一转。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你们对这仙泉的用法有这么大的分歧，那咱们就来做个实验，看看是你的科学厉害，还是你的信仰管用。”
他走到后山那片刚刚开垦出来的空地上，用脚划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区域。
“从今天起，你们两拨人，进行一场为期一个月的种植大赛！”
“赵晓芸，你带领你的科学派，分一块地。你们可以用任何你们认为科学的方法，利用泉水，在这块地上种菜。可以分析土壤成分，可以调配营养液，可以搞无土栽培，随便你们怎么折腾。”
“周浩、林浩，你们带领你们的传统派，分另一块地。你们也用这泉水，但你们不能用任何化肥、农药。我会教你们画几道最基础的甘霖符和催生符，你们就每天对着这块地念念经，画画符，用你们的诚心去感化它。”
“一个月后，看谁的菜地里，长出来的菜，又多又好。输的那一队，罚洗全道观一个月的碗和臭袜子！”
这个判决一出，所有人都傻眼了。
用科学和玄学来比赛种菜？
这观主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但下一秒，原本还势同水火的两拨年轻人，眼睛里瞬间就燃起了熊熊的战火。
“比就比！我还不信，我们代表着先进生产力的科学，会输给你们跳大神！”赵晓芸第一个不服，她立刻招呼着自己的队员，开始用电脑建模，分析最佳种植方案。
“谁怕谁！我们有观主亲传的仙符！有我们虔诚的信仰加持！种出来的，那叫仙菜！跟你们那叫转基因蔬菜！”周浩和林浩也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一场即将爆发的内部冲突，就这么被玄子叶用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式，巧妙地转化成了一场充满火药味和趣味性的团队竞赛。
玄明和玄冲两位师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哭笑不得。
这小子，哪是来当观主的，这分明是来当产品经理，搞团队建设的啊！
玄子叶看着两拨人立刻热火朝天地投入到备赛中，广场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积极向上的竞争氛围，他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走到那两块实验田中间，趁着没人注意，指尖微动，两道微不可见的、比发丝还细的灵气，悄无声息地打入了地底。
科学派那块地，他注入的是一道固本培元的土行灵气，能让土壤变得无比肥沃。
传统派那块地，他注入的则是一道生生不息的木行灵气，能极大地激发种子的生命力。
“想分出胜负？早着呢。你们这些小屁孩，还是太年轻了。”
他转身，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回到了后山那块属于他的专属宝座上，躺下，从兜里又摸出一个苹果，惬意地啃了起来。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当个观主，好像……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