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为这座老旧的苏式红砖建筑镀上一层金边时，玄子叶打着哈欠，从那栋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档案楼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沉甸甸的、承载了一个人一生心血的手稿。
一夜未睡，但他精神头却出奇地好。
解决这种不带血腥味的、充满了人情与执念的小麻烦，远比跟那些凶煞恶鬼斗法要省力得多，而且事后带来的那种精神上的满足感，还挺不赖。
李子真师兄靠在车门边，看到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解决了？”他问道，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玄子叶能从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如释重负。
“搞定。”玄子叶把那份手稿递了过去，像甩掉一个烫手山芋，“喏，善后工作交给你了。你们是处理活人事情的专家，比我专业。”
李子真接过手稿，郑重地放进一个特制的防水防火文件袋里。
“王守一老先生的执念已散。他唯一的遗愿，就是这份心血能够被世人看到，得到应有的承认。你们有关部门能量大，这事儿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办吧？”玄子叶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
“份内之事。”李子真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
“行吧，那没我事了。”玄子叶伸了个懒腰，拉开车门就要往里钻，“送我回山，我要补觉。对了，师兄，我这次的出差补助和顾问津贴……”
他话还没说完，李子真就递过来一张卡。
“六位数，一分不少。另外，部门额外追加了一笔特殊贡献奖，密码还是老样子。”
玄子叶接过卡，眉开眼笑，之前那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师兄大气！”他拍了拍李子真的肩膀，一脸的赞许，“下次还有这种活儿，记得第一时间找我！为国为民，我辈义不容辞！”
李子真看着他那副财迷心窍的德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发动了汽车。
接下来的几天，云台山顶，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喧闹。
玄子叶继续当他的甩手掌柜，每天监督一下工程进度，指点几句风水，然后就躺在后山的大石头上，美滋滋地刷着手机，盘算着自己那几张卡里不断增长的数字，该怎么为道观的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
直到三天后，李子真师兄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过来。
“小师叔，有时间吗？来一趟市博物馆。”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又出什么事了？”玄子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先说好啊，博物馆里的东西，年头太久，沾染的因果太多，处理起来很麻烦，得……得加钱。”
“不是你想的那样。”李子真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是关于……王守一老先生那份手稿的事。你来了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玄子叶在那位中年馆长的亲自迎接下，被带到了市博物馆一间不对外开放的、戒备森严的特级资料室里。
刚一进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资料室里，七八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就能被称作国宝的老专家，正围着一张长桌，一个个神情激动，面红耳赤，像是看到了一件绝世珍宝。
而那张桌子上，摊开的，正是王守一那份已经经过初步修复和保护的手稿。
“鬼斧神工！这简直是鬼斧神工啊！”一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扶着老花镜，用带着放大镜的手，颤抖地指着手稿上的一幅手绘地图，“你们看，这份建国初期的城市工业布局图，比我们现存的所有官方资料都要详尽！每一个工厂的选址、每一条运输线路的规划，都暗合了当时最先进的城市规划理念！这……这填补了我们市建城史上的一大段空白啊！”
“何止是空白！”旁边另一位专家接过话，声音都有些哽咽，“你们看这份关于红星机械厂的技术沿革记录，从仿制苏联机床，到自主研发第一代滚珠轴承，每一个技术节点的突破，失败了多少次，改进了哪些参数，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这……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厂史，这是一部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共和国工业奋斗史啊！”
“这位王守一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刘文博院长，这位国内建筑界的泰山北斗，也赫然在列。他没有看建筑的部分，而是死死地盯着手稿中关于城市水文和地质变化的记录，脸上写满了震撼和不可思议，“他对我们城市地下水脉走向的判断，比我们动用最先进的勘探设备得出的结论，还要精准！这……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史学研究了，这简直是神乎其技的勘舆之术！”
玄子叶站在门口，听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专家们，此刻像一群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激动地语无伦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名叫王守一的老人，是如何伏在昏黄的灯下，用一生的执着，一笔一划，将一个时代的记忆，镌刻在这些泛黄的纸张上。
老先生，您的心血，他们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咳咳！”李子真适时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专家们的热烈讨论。
他走到众人面前，指着玄子叶介绍道：“各位专家，这位，就是发现并带回这份珍贵手稿的玄子叶顾问。”
所有专家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玄子叶身上。
那眼神，火热得像是要把他当场解剖了研究一下。
“小……小同志！不不不，玄顾问！”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第一个冲了上来，一把抓住玄子叶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太……太感谢你了！你为我们江城市，为我们国家的史学界，立下了大功！大功啊！”
“我们已经决定，要将王守一先生的这份手稿，以最高规格影印出版，并以他的名字，设立一个地方史研究基金！我们还要找到他的后人，要为他，为这位被历史遗忘的无名英雄，树碑立传！”
博物馆的馆长也走了过来，对着玄子叶深深地鞠了一躬：“玄顾问，我代表市博物馆，代表全市人民，谢谢你！这份手稿的价值，无法估量！它将是我们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山呼海啸般的赞誉，玄子叶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他挠了挠头，摆了摆手，一脸的“我就是个路过的”表情：“各位老先生客气了，我就是……运气好，碰巧发现了而已。真正的功臣，是那位王守一老先生。”
他这副淡泊名利的样子，更是让在场的老专家们肃然起敬，一个个都认定，这位年纪轻轻的顾问，必定是出自某个隐世家族的非凡人物。
一场简单的手稿交接，最后演变成了一场气氛热烈的表彰大会。
从博物馆出来，坐上李子真的车，玄子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妈呀，比跟妖魔鬼怪打一架还累。”他瘫在副驾驶座上，有气无力地吐槽。
李子真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罕见的弧度，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了另一个信封。
“这是你这次的特殊贡献奖。”
玄子叶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和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数字。
——200。
“两百万？”玄子叶的眼睛瞬间又亮了，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师兄，你们单位这次可以啊！这么大方？”
“这是王守一手稿相关研究项目批下来的第一笔奖金，专门奖励给关键发现人的。”李子真平静地解释道，“后续等手稿正式出版，以及相关研究成果转化后，还会有一系列的奖励和分红。那将是一笔……远超你想象的数字。”
玄子叶听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美滋滋地把卡收好，心里乐开了花。
“老头子，你看到了吗？原来做个好人，也挺赚钱的啊！”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师兄，看起来也顺眼多了。
“师兄，”他一脸诚恳地拍了拍李子真的肩膀，“以后还有这种既能为国为民做好事，又能顺便搞点创收的活儿，千万别忘了师弟我啊！”
李子真：……
就在这时，玄子叶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玄明师叔打来的。
玄子叶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炫耀自己又搞到一笔巨款，电话那头就传来了玄明师叔那雷鸣般的咆哮声。
“臭小子！你还知道接电话？赶紧给老子滚回来！你那十二个徒弟，还有你那三个师侄孙，全他妈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