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石塘湾，海面上吹来的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铁柱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只刚从养殖区提上来的吊笼，笼网里密密麻麻地附着着一层大大小小的扇贝，壳面在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褐色和浅黄色纹路。他伸手从笼网里摘下一只最大的，用指甲撬了一下壳缝——壳面纹路的深度和间距已经达到了他手里那个尺寸该有的完整度，说明这批扇贝已经附着牢固，生长状态良好。
赵志高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正在把这一笼的采样数据逐项写进去。“这一笼的均径比上个月大了将近一倍。从壳面纹路的生长间距来看，水温和饵料都够。按这个速度，再长一个月就能上市了。”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笔帽扣上，抬头看了一眼泊位方向——曹山林正从旅馆那边走过来，肩上没背东西，手里只拿了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
“队长！”铁柱把手里的扇贝举起来晃了一下，“第一批能摘了！你来看看这品相！”
曹山林走过来，接过那只扇贝翻看了一下。壳面纹路的密度和清晰度都够，边缘的附着层已经完全固化，没有脱落的痕迹。他掂了掂重量，把扇贝还给铁柱：“这一批有多少？”
“第一批能摘的大概三四百斤。”赵志高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主要集中在养殖区东南角，那一片水流缓、饵料足，长势比别处快了大半拍。”
“摘了。今天先摘第一批，运到省城去给丽华那边试销。看看市场反应再决定后面怎么摘。”
铁柱把扇贝丢回笼网里，转身朝船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大鹏！栓子！把船发动了！今天摘扇贝！”船坞那边传来柴油机启动的闷响，铁柱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船头。赵志高把记录本夹在腋下，也跟着上了船，在驾驶舱旁边蹲下来，准备记录第一网出水的具体数据。
扇贝收获的过程比铁柱预想的快。吊笼被一串串拉出水面，笼网里的扇贝挤挤挨挨地附在网壁上，壳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浅光。铁柱和栓子站在船舷两侧，各自拉着一根吊笼的主绳，交替往上提。王建军蹲在甲板上，把提上来的吊笼解开，把扇贝从笼网上一只一只摘下来，按大小分进不同的筐里。大鹏在船尾稳住船身，防止左右受力不均导致船体偏斜。
赵志高蹲在筐边，不时拿起一只扇贝翻看壳面的附着情况和边缘的生长纹路，在本子上记下几笔。他摘下一只小一些的贝用指甲轻轻撬开壳缝，看了一眼里面的贝肉颜色和饱满度，然后把壳合上，放回筐里。“肉质已经上来了，肥满度还可以，再养半个月能更厚。”
铁柱在船舷边直起腰，看了一眼堆了半甲板的扇贝筐：“这就快一筐了。队长，照这个速度，今天能摘四五百斤。”
曹山林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干活。他没有上船，只是站在岸边看着那排浮球之间的水域里不断被拉出水面的吊笼和甲板上逐渐堆高的筐，看着铁柱在船舷边弯腰提笼时露出的后颈被海风吹得发红，看着赵志高蹲在筐边记录数据时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的轨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记本——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老耿昨天让人捎来的口信：“南坡新发现多处盗伐痕迹，位置靠近水源保护地边缘，锯断的树已被人运走部分，现场有新车轮印。”
他合上本子，朝船的方向喊了一声：“铁柱！我先回屯一趟。扇贝摘完了给丽华打电话让她安排收货。”
铁柱从船舷边探出头来：“知道了队长！这边交给我！”
曹山林把本子收进口袋，转身沿着码头往回走。经过旅馆院子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蹲下身摸了一下新修的路面——柏油路正在日晒下缓慢固化，边角处的接缝已经干透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穿过码头外围的土路，在午后的太阳底下走了一个多钟头，搭上了一辆往县城方向拉沙石的顺路车。
回到黑水屯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曹山林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老耿家。老耿正在院子里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柞木棍，看见曹山林进来，把棍子放下，从屋里拿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方位图，标了几处打叉的位置。
“南坡那片，从狐狸岭往下到干河沟之间，又发现了四棵被锯断的柞树。”老耿指着纸上的标记点，“位置比上次更靠近水源地了。树干已经被人拖走了，现场只剩下树桩和锯屑。我沿着车轮印追了一段，印子从林子边缘上了那条新修的柏油路，往县城方向去了。”
曹山林看着那张简图，把几处标记的位置在脑子里连起来看了一遍。四棵柞树分布在从狐狸岭到干河沟之间大约一里的弧形范围内，像是沿着一条既定的路线推进的——每次只取几棵，位置不集中，以避免留下明显的大面积砍伐痕迹。他把纸还给老耿：“明天天亮之前，我跟你走一趟现场。”
老耿接过纸折好放回口袋里：“几点？”
“四点。”
曹山林回到家的时候，倪丽珍正在灶台边忙活。灶台上的锅里炖着一只处理好的野兔——是林海下午在北坡边缘放的套子套到的，刚拿回来没多久，正冒着热气。双胞胎姐妹已经睡下了，林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但他的目光不在本子上，而是落在窗台上的一排瓶瓶罐罐上面——那是他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和海螺，用清水冲洗干净后排了一整排，在煤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爸，”林海听见门响，转过头来，“你回来了。铁柱叔他们说扇贝收得怎么样？”
“收了四百多斤。品相挺好，运到省城能卖好价钱。”
林海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贝壳上。他伸手把其中一只海螺壳拿起来转了转，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爸，明天进山吗？”
“进。四点走。”
“我跟你去。”
曹山林没有拒绝。他把外套挂在门后，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兔肉。汤汁收得正好，肉质已经炖到离骨，筷子一拨就能拆开。他盛了一碗端到炕桌上坐下来，倪丽珍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碗饭，却没有急着动筷子。
“今天王氏来帮忙分拣海带，干了整整一下午。”倪丽珍说，“她现在干活比以前利索多了，手脚麻利，也不跟人拌嘴了。”
“好事。”
“张老实傍晚来了一趟，说他家的水塘里那批扇贝苗长得不错，狗剩天天蹲在水塘边看，比看什么都上心。”
曹山林嚼着兔肉，把骨头吐在桌面上：“狗剩要是能把那批苗养起来，明年让他也分一片养殖区。”
倪丽珍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扒了几口饭，在碗沿上方看了一眼曹山林吃兔肉时不急不慢的节奏和面部表情，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饭。林海在书桌那边合上作业本，把那只海螺壳放回窗台上，然后铺好被褥钻了进去。双胞胎姐妹在炕梢翻了身，咂了咂嘴又睡过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里余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榆树的沙沙声。
第二天凌晨三点五十分，曹山林推开院门的时候，林海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那件加厚的蓝布棉袄，腰上挂着猎刀和弹弓，脚上蹬着那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踩在地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实响，已经走开了。曹山林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老耿家方向走，林海跟在他身后，步幅和呼吸节奏已经能和父亲的保持一致了。
老耿已经在屯口等着了。他手里提着那盏防风煤油灯，灯罩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黄狗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目光望向南坡方向的山林轮廓线。看见曹山林和林海走过来，老耿把灯提起来照了一下，确认来人无误，然后转身往南坡方向走去。黄狗跟在他脚边，尾巴垂着，耳朵前后转动着，走路的姿态稳健而安静，像一根刚刚脱离弓弦的、正在匀速飞行的箭矢。
他们沿着狐狸岭南坡的路线进入林子。天还没亮，林间的光线全靠老耿手里那盏煤油灯撑开的一小片暖黄色光圈。曹山林走在老耿身后，林海跟在他爸身后，三个人呈一条线穿过晨雾中的山林，脚步声被落叶层吸收了大半。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老耿在一处被密实的灌木丛遮挡的坡地边缘停下来。他用灯照了一下地面，一截锯口平整的树桩露了出来。树桩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锯口边缘的木质部分还保持着浅黄色的原色，没有被雨水泥土浸染变色。
“昨天傍晚发现的，”老耿蹲下身，用灯照着那截断桩的边缘，“锯了不到三天。断面的颜色还没开始变深。”
曹山林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断桩的截面。手指触到的地方还残留着干透的树脂的微粘感，说明这棵树被锯断后不久，树脂还没有完全硬化。他顺着树桩周围的碎木屑和树皮残片的方向判断了一下树干被拖走时的走向——西南，往山脚那条通往县城的老路方向去了。
“沿着拖痕走。”曹山林站起来，跟着地上那道被重物压过的、偶尔被落叶覆盖的浅沟往前走。林海跟在他身后，目光在灯光的边界之外搜索着，耳朵捕捉着灯影覆盖范围之外的任何细微声响。老耿走在最后，提着灯，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熄灭。
拖痕穿过一片杂乱的灌木丛，在一处被山洪冲出来的浅沟边缘断了。浅沟里没有树干，但地面被车轮压出两道平行的深痕——铁轮子，轮距大约一米出头，跟老耿上次描述的一致。曹山林蹲在沟边，用手探了一下车轮痕的深度和走向。车轮印从沟底爬出，拐上了一条通向县城方向的老路，跟之前老耿的追踪方向一致。
“运走了。”曹山林站起来，“这次没留下东西。”
老耿提灯站在沟边，黄狗蹲在他脚边，尾巴慢慢扫了两下地面。曹山林在沟边的草地上蹲下来，灯影正好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把手伸到一堆被压倒的草根旁边，在草丛边缘摸到了一小截约半根筷子长的烟蒂，被露水浸透了，沾着泥土。他捏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滤嘴上的印记：“不抽这种烟。是外来的。”
林海蹲在他旁边，借灯光看了一眼那截烟蒂。滤嘴上的商标图案被露水泡得模糊了，但颜色和样式跟他记忆中某个场景重合了——“上次在老鹰岩那边，也捡到过同一种。烟嘴的牌子颜色一样。”
曹山林把那截烟蒂放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收好，站起来。他把塑料袋收进口袋，按了一下封口，然后对老耿说：“回去吧。今天不追了。”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出了林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淡金色的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涌出来，把林冠边缘勾勒成一条明亮的轮廓线。老耿在屯口收了灯，提着它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黄狗跟在他身后，尾巴在晨光里微微抬起来摇了两下。曹山林带着林海走回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倪丽珍正端着簸箕出来倒水，看见他们从晨雾里走出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又找到什么了？”
“一棵被锯断的柞树，拖走了。”曹山林站在院门口，把沾了泥的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运东西的是铁轮车，走的是往县城方向的老路。”
倪丽珍没有再问。她把簸箕里的水泼进院角的菜地里，转身进了屋。曹山林在门槛上站了一下，看着晨光把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从墙上慢慢拉短，然后低头跨过门槛，跟着那缕从灶台间透出来的热气进了屋。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那截烟蒂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靠在炕墙上，把南坡新发现的被盗树木的位置和现场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把它们和之前几处标记联系起来——位置在推进，路线在固定，被带走的树干在增多。烟雾升起来，和晨光混在一起，在门框上方盘旋了几圈之后散开了，只留下那种被浸透了的、微微发苦的烟草气息，在秋日早晨的空气中慢慢下沉，落在门槛边那排还没干透的湿泥印子上，像一个被反复捡起又放下的线头。
曹山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晾在木架上的那把五六半摘下来，重新擦了一遍枪管，上了一层薄油，在晨光中确认着枪管的反光，感知着枪机拉合时的那种流畅的、熟悉的阻力。他做完这些之后把枪挂回架子上，走进屋里吃早饭。炕桌上的玉米面饼还冒着热气，倪丽珍在旁边给他盛了一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粒刚泡开的干贝，是前几天从石塘湾带回来的。曹山林低头喝了一口，粥的咸鲜味在舌尖上散开，和窗台上那截烟蒂残余的苦味在屋里的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沿着自己的方向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