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黑水屯，晨雾在屯子外围的林间挂了一层薄薄的纱。合作社后院的木架子上晾着十几张刚晒好的狍子皮，皮面朝外，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浅褐色的温润光泽。王氏蹲在水池边，面前是一大盆泡了一夜的渔网——那些从石塘湾运回来的旧网，经过海水浸泡和日晒后需要重新打理，把断线续上、把松脱的网眼收紧、把缠结在一起的线头分开。
倪丽珍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竹梭，正在教她怎么补网。竹梭在线网间穿进穿出，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精准而流畅。她把梭子递给王氏：“你试试，从破洞的边缘开始，先绕一圈定住底，然后顺着纹路往回补。针脚不要太紧，紧了会把旁边的网眼扯歪。”
王氏接过竹梭的时候手指微微发僵。她攥着梭柄，在破洞边缘比划了一下，找到第一个穿线的位置，把线头塞进去，拉出来，再塞进相邻的网眼。她补完第一圈之后停下来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倪丽珍补的那一片，然后重新找到下一个穿线的位置继续往下走。她的动作越来越顺，梭子在线网间的穿梭开始有了连贯的节奏。
“挺好，”倪丽珍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比上回利索多了。补完这一片先放下来歇歇，别一直蹲着。”
王氏没有抬头。她补完最后一针，把线头收进网眼里，然后把那张补好的渔网拎起来抖了抖，看了看破洞的位置——针脚均匀，网眼大小一致，和周围原有的网纹衔接得几乎没有过渡。她把网重新放回水池边，在水里涮了一下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嫂子，”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院子里显得清楚，“明天还有渔网要补吗？”
“有。石塘湾那边过两天还要运一批过来，到时候你来帮忙。”
王氏应了一声。她转身往灶台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倪丽珍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一句：“嫂子，我以前……不是人。”
倪丽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以前的别说了。现在好好干就行。”
王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灶台间。她在灶台边端起一碗凉茶喝了一口，然后坐下来，开始择一把早上刚从地里拔回来的青菜。她的动作比从前利落了很多——不再是把菜叶胡乱撕下来扔进盆里，而是一根一根地捋直、掐掉根须、把黄叶和虫眼摘干净，整齐地码在案板上。
曹山林从前院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他在灶台门口停了一下，看着王氏坐在那里择菜的动作——手指灵活而准确，每一片菜叶在她手里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他没有出声，转身走到后院，从墙上摘下五六半，检查了一下枪机，又往口袋里装了一盒子弹。
林海从东屋走出来，手里提着书包，看见他爸在擦枪，脚步放慢了：“爸，你进山？”
“嗯。去南坡走一趟，看看上次老耿说的那片药材的生长情况。”
“我下午放学了能去吗？”
“下午放学再说。”
曹山林把枪背好，转身往外走。经过灶台门口的时候王氏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门框的阴影里短暂地碰了一下。曹山林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外走。王氏在门框后面也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清晰可见。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择好的青菜，菜根上的水珠在晨光里慢慢滑落。
曹山林没有直接去南坡。他先在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新修的路面上被早起的牛车轧出的两道浅痕，然后沿着屯子外围的小路往南走去。九月的山林已经有了初秋的迹象——树叶的绿色开始泛出深浅不一的黄斑，灌木丛中挂满了野果，一种正在成熟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潮气缓慢地蒸发着。他在林子里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蹲下来，用手拨开地面的枯草，露出下面几株刚冒出土层不久的药材幼苗。
幼苗的叶片已经展开了，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颜色是那种健康的新绿色。曹山林用手掌在幼苗周围的土壤表面按了一下，感受着湿度和松软程度，然后站起来，把周围的几株同种幼苗也逐一检查了一遍——没有虫蛀，没有枯萎，生长状况良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位置和观察日期。
他正蹲着往回翻前面的记录时，林间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稳，不像走山路的新手在试探地面时的迟疑步态，而像是一个已经在山路上走了很久的人在重复一段他已经不需要看路就可以完成的路程。曹山林没有起身，他把本子收进口袋，侧过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张老实从一片榛柴丛后面走了出来。他背着一只半满的背篓，手里的镰刀上沾着草汁和泥土的痕迹。
“表舅，”曹山林站起来，“采药？”
“采了点秋蕨菜，晒干了冬天炖汤用。”张老实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也蹲下身来看那几株药材幼苗，“这丛防风长得比去年好，这块坡地的土质润，夏天雨多也不涝。”
曹山林点了点头。张老实蹲了一会儿，没有急着站起来，开口的时候目光落在那丛幼苗的叶面上：“山林，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你舅妈最近……变了。以前在合作社里什么活都不愿意干，觉得是旁人看不起她。现在她每天主动去帮忙，回来也不抱怨了。”
“我看出来了。”曹山林说，“今天早上她还在帮丽珍补渔网。”
张老实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把镰刀翻了个面，用拇指刮了一下刃口上沾的草汁：“她以前在贾仁义那边受了些蛊惑，总觉得跟着那边的人能过上好日子。现在她明白了，那边的人自己都没日子过，哪能给她日子过。”
曹山林没有接话。他蹲在坡地上，把那几株幼苗周围的杂草拔了几根，随手放在一边。“表舅，”他说，“狗剩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张老实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像样的暖意，“上个月合作社分了一批扇贝苗让他试种，他在屯子后面的水塘里试了，说长得还行。比以前坐得住板凳了，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水塘边看苗。”
曹山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让他好好养。那批苗要是活下来，明年能分一片近海养殖区给他练手。”
张老实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背起背篓往坡下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嘴角动了动，但还是没有说出话来，转头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曹山林在南坡一直待到中午。他沿着坡地边缘走了大半圈，把几片今年新划的药材保护区的边界走了一遍，确认了界桩的位置没有被移动，然后原路返回。走到屯口的时候，他看到合作社院子里比早晨热闹了不少——几个妇女正围着水池坐着，每人手里都有一只渔网，正在用梭子穿线补眼。王氏坐在最里面，面前那张网的破洞是最大的一片，但她的梭子走得不比旁边的人慢，针脚整齐得连倪丽珍都凑过去看了几眼。
曹山林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走进去打扰她们干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水池边那些低着头专注补网的身影。阳光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把水面上被皂角水搅出的泡沫映成一片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在梭子穿进穿出的间隙中被反复打散又聚拢。
倪丽珍从屋里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水池边的石台上。她抬头看见曹山林站在院门口，朝他招了一下手，声音不高不低：“回来了？锅里有饼，自己去拿。”
曹山林穿过院子进了屋。灶台上的铁锅里放着两张热好的玉米面饼，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条。他坐在炕沿上吃完饼，喝了半碗凉茶，然后把碗筷收进灶台旁边的水盆里。院子里传来妇女们聊天的声音——有人在说今年秋天山货的行情，有人在说石塘湾那边的扇贝什么时候能收，有人在问王氏她那双补网的手是怎么练出来的。王氏的声音混在里面，比以前少了很多迟疑，多了一些实在的、带分量的话，像一根被反复使用后逐渐变得顺手的线梭。
下午曹山林没有进山。他坐在合作社办公室里，把上午巡山记录的那几页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新发现的那丛风防幼苗的位置补画了一张简图。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放学了。林海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在和铁蛋说着什么，然后声音拐了个弯，向着屯子北面的方向去了。北坡那边最近没有什么异常动静，但他还是跟铁蛋约好了每天放学后往林子外围看一眼，哪怕只是沿着路边走一趟，也能让有心人知道自己并不是毫无防备。
傍晚的时候，王氏来后院还梭子。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用了一整天的竹梭，梭子上还缠着半截没收完的线。“曹屯长，”她叫了一声，“梭子我放这儿了。明天还有活的话，我还来。”
曹山林抬头看了她一眼：“有。明天石塘湾那边的货到了，有一批海带要分拣，你要是得空就来帮忙。”
王氏应了一声，把梭子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门口说：“曹屯长，我……我以前做的事，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丽珍。我知道一句对不起顶不了什么事，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院子里很安静。暮色正在从屋檐下缓慢地渗进来，把办公室门槛内外切割成两片不同的光线。曹山林坐在桌子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支笔。他看着王氏的背影——她的脊背微微弓着，但肩膀是松的，不像从前那样总是绷紧着随时准备防御。
“明天早上来合作社分海带。”曹山林说，“丽珍也在。”
王氏的肩膀松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抬脚走出了院门。她的脚步声沿着屯子的土路逐渐远去，在傍晚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嘈杂声响中被慢慢覆盖掉了。
曹山林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弯腰从门槛旁边捡起那把竹梭——梭柄上还带着王氏手掌的温度，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正在缓慢散失。他把梭子拿到水池边冲洗了一下，沥干水，挂在工具架子上对应的挂钩上，然后转身锁了办公室的门。
他走回家的时候，倪丽珍正站在灶台前切菜。双胞胎姐妹蹲在门槛旁边，一人捏着一片白菜帮子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林海已经回来了，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但手边放着一片刚从院子里摘下来的扁豆荚，剥了一半。曹山林在门口站住，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木钉上，脱下鞋的时候看到门槛边上放着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比他的脚小一号，是给林海的。鞋帮上走的针脚细密匀实，倪丽珍在纳鞋底的时候总是把每一针都拉得一样长，鞋面边缘收得整齐而服帖。
“林海，”曹山林在炕沿坐下，“你妈给你纳的鞋，明天穿新鞋进山。”
林海放下扁豆荚，从书桌边站起来走到门槛边，拿起那双新鞋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爸，明天进山去哪？”
“北坡。下午你放学了跟我走一趟。你妈刚纳好的鞋，合脚了才能多走路。”
他坐在炕沿上，听着灶台上的锅盖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响，听着双胞胎姐妹嚼白菜帮子的咔嚓声，听着林海把那件新棉衣叠好放回炕柜里的轻微摩擦声。院子外面，暮色正在从屋檐下缓慢地渗进来，和灶台里透出的暖光在门槛处相遇。他在那片暖光里坐了很久，直到倪丽珍喊他吃饭，才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窗台上那把用了一天的竹梭已经沥干了水，在屋里的油灯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静静地等着明天被再次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