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远死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屯子。人们站在自家门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说曹山林这回摊上大事了,人命关天,搞不好要坐牢;有的说刘志远带人来闹事,死了活该;还有的说不管谁对谁错,死了人就得有人偿命。说什么的都有,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老孙头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听了半天,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孙大棒子站在他身后,手在裤兜里攥着,指节发白,脸色铁青,咬着牙,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曹山林家的方向,转身进了屋。
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围裙,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小花蹲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尖,像是在问:你咋了?
倪丽华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旧布衫,头发乱蓬蓬的,还没来得及梳。她走到倪丽珍跟前,拉着她的手,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姐,你别怕,姐夫不会有事的。”
倪丽珍点点头,没说话。她的肚子突然疼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拧了一把,疼得她弯下了腰。她扶着门框,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花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尖了,像是在喊人。
“姐,你咋了?”倪丽华扶住她,脸色变了。
倪丽珍摇摇头,想说没事,话还没出口,肚子又疼了一下,这回更厉害了,疼得她站不稳,整个人往地上出溜。倪丽华赶紧抱住她,两个人一起蹲在了地上。倪丽芳从灶间跑出来,看见姐姐蹲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吓得魂都没了。
“姐!姐!你咋了?”
倪丽珍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孩子……孩子要生了……”
倪丽华和倪丽芳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进屋里,让她躺在炕上。倪丽华让倪丽芳去烧水,自己去请接生婆。倪丽芳跑进灶间,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苗子蹿起来,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她的手在抖,柴塞了好几回才塞进去,塞进去又掉出来,掉出来又塞进去。
倪丽华跑出院门,差点被门槛绊倒。她跑到老王家,王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倪丽华跑进来,脸色煞白,吓了一跳。
“王婶,我姐要生了,你快去看看!”倪丽华拉着她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王老太太放下鸡食盆,拎起药箱子,跟着倪丽华就跑。她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跑得很快,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到了曹山林家,王老太太进了屋,看了看倪丽珍,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脸色凝重。“早产,得赶紧。”
倪丽华和倪丽芳在灶间烧水,一锅一锅地烧,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灶间的窗户糊了一层白雾。小花蹲在灶间地上,浑身发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哭。
倪丽珍在屋里喊,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喊了很久,嗓子都喊哑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是要断了一样。倪丽华站在灶间门口,手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进去。
“姐,你忍着点,孩子快出来了。”倪丽芳在屋里握着倪丽珍的手,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倪丽珍咬着牙,脸白得像纸,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她的嘴唇咬破了,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抓着倪丽芳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倪丽芳疼得直哆嗦,但没缩回去,咬着牙忍着。
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屋里传出来,又亮又脆,像一把剪刀剪开了厚厚的棉布。
王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肉团子,用旧棉袄裹着,只露出一张脸。小东西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嘴一张一合,哭得很有劲儿。
“是个女孩。”王老太太说。
倪丽华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手在抖。小东西在她怀里哭了几声,不哭了,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脸蛋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倪丽华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姐,你看,她多好看。”
倪丽珍躺在炕上,脸色还是白,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想起曹山林,想起他被民警带走时说的那句话:“看好家。”她点点头,像是在回答他。
“姐,给孩子起个名吧。”倪丽华说。
倪丽珍想了想,说:“叫曹雪。”
倪丽华念了两遍。“曹雪,好听。”
倪丽芳也念了两遍。“曹雪,像雪一样白。”
小花从灶间跑进来,蹲在炕边,仰着脸看那个小东西,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她。倪丽华摸了摸小花的头,小花舔了舔她的手,舌头热乎乎的,糙糙的。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灶台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开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小花趴在灶间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倪丽珍躺在炕上,抱着曹雪,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她想起曹山林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他穿着那件旧棉袄,背着枪,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长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她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倪丽华坐在炕沿上,握着她的手。“姐,别哭了。月子里哭,伤眼睛。”
倪丽珍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倪丽芳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递给倪丽珍。倪丽珍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吐,咽了下去。红糖水很甜,甜得她心里发苦。
“姐,”倪丽芳说,“姐夫会回来的。”
倪丽珍点点头,没说话。
夜深了,倪丽华和倪丽芳都回去了。倪丽珍一个人躺在炕上,抱着曹雪,看着窗外的月亮。小花趴在灶间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曹雪在她怀里睡得很香,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倪丽珍看着她,心里想,这孩子,还没见过她爸。她爸走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她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但灶间还暖着。小花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倪丽珍抱着曹雪,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地,也睡着了。